六月二十日，清晨六点，通报。
“序”字的比对没能过夜。技术科把两处“序”的写法叠了图：账房兄长便条上的“序”，与天台那封新信背印的“序”，末笔的挑钩角度、收锋的顿点，同一副手。信的发出时间是昨晚十点半，人还在本市。
六点整，指挥中心的警讯屏开始响。第一个警点在城北，一处物流园的门卫室，凌晨有人撬了窗，没偷东西，报案的理由是窗台上“留下了东西”。六点零四分，第二个警点在城东的菜市场。六点十分，第三个。到六点半，全市六个区的接警台，报的全是同一类案：地点不同，案情相同，现场留下了“证据”。
七点的汇总数摆上指挥中心的大屏：三十七处。三十七个地点，分布全市，案发窗口全部落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。每一处留下的东西不一样，可每一处的报案人，都是主动报的警，报案的理由里都有一句相同的话：认得那东西是谁的。
九点，比对。
三十七处现场提取的痕迹袋，一袋一袋送进来。城东那处市场，留的是半枚烟蒂。城北物流园，留的是一枚用过的创可贴。另一处居民楼的楼道，留的是一张揉皱的火车票根。三十七处，三十七样东西，全是日常生活里掉出来的废弃物。
抽检的三个现场，陈拾亲自去的。他戴环，走的是审批加陪同的流程，苏眠和何广坤随行。第一处物流园，烟蒂上手，回溯触发的画面只有几秒：一只手，把烟蒂按在窗台上，按的时候戴着乳胶手套。第二处，创可贴，画面相同，手套相同，动作相同。第三处楼道，画面里那只手把票根展开又揉上，揉完摆在第三级台阶的正中。
三处画面拼在一起，他回指挥中心说的第一句话是：“放东西的人，东西不是他的。三十七样，全是别人的日常。他不是在栽赃——他在展览我们的日常。”
下午两点，同源。
三十七样东西的全量比对下午出结果。烟蒂的唾液，是B1一名痕检技师的，那位技师上周在物流园附近出过一次外勤。创可贴上的血迹，是城北分局一名法医的，卷里的DNA库有样。票根上的指印，属于市局信访办的一名文员，票根是她上个月丢了的那张。三十七样东西的主，全是公安系统里的人，刑侦、技侦、后勤、分局，最大的一个，是市局的一名副局长，他的东西是一条领带夹，出现在城西一家酒店的消防通道里。
三十七个人，全在公安系统里，与B1多多少少有过工作上的交叉。东西的来源不查人，查丢。领带夹的失物登记调出来：副局长报过失，失物登记的日期是四十天前。其他人的，丢的时间分布在近四个月里，丢的地方，全是工作场所，办案现场、单位食堂、会议楼的走廊。
B1的地毯式自查当天傍晚做完：物品从丢失到被收走，中间没有黑手，只有日常。烟蒂是在楼外吸烟区捡的，创可贴是办案现场遗留物，票根是废纸篓里翻的。四个月里丢的每一样东西，都是在公开场合掉的，掉的时候谁也没在意。
同源判定的最后一环，是痕迹袋的封装。三十七袋，袋口的封存时间戳当晚核验：误差为零。三十七个地点，横跨六个区，封装的时间精确到同一分钟，六月十九日夜里十一点零六分。东西是从一个地方分装好运出去的，运出去的时间，就在天台那封信发出之后的四十分钟里。
分装的地点还没找到。可三十七样东西能同日落地，运力当天也算了账：三十七个投放点，凌晨两点到五点的三小时窗口，按两人一组、一组多点算，需要至少六组人。六组人，一夜之间，把三十七个“证据”摆进了三十七个现场。
晚上九点，信。
第二封匿名信，晚上九点整落进B1的外网邮箱。信打印，三行：
“三十七处，先看看。东西都是真的，丢是你们丢的。物证讲来源，你们最懂。”
信的证据化编号P364，与三十七处的案发图并档。案发图的大屏定在晚上九点半：三十七个红点，撒在全市的地图上，红点的分布没有规律，可红点围出来的圈，把B1的位置围在正中间。
晚上十点，一百个。
指挥中心的研判会开到十点，议程过半，投影上又刷新了一封。
信长了一行：
“不用急着找放东西的人，他们会自己来找我。也不用急着验那些东西，都是真的。真的东西才好用。你们的三百天，够我造一百个凶手。”
“三百天”三个字，当晚没人解得开。B1从立组到今天，算日子，恰好三百天出头。三百天里，全组的人在全市留下的日常废弃物，毛发的、指纹的、票据的、唾液的，没法数。账房兄长收这些东西，收到了什么规模，三十七处摆出来的只是一角。
会开到十一点，收尾前，负责三十七处外围排查的各组，回来了三组。带回来的东西是一样一样的：物流园的监控、市场的监控、楼道的监控，三处的影像调出来，投放的时段里，画面全坏。坏的方式也一致：凌晨两点前后，监控的供电闪了一下，恢复之后，东西已经在那儿了。
三十七处，同一夜，供电闪在同一分钟。
供电的调度记录当晚申请调取，回来的单子上，那一夜的检修计划备案齐全：六区联动，线路年检，计划是一周前批的。批文的会签栏里有供电公司，有市政的检修办，最后一格的验收单位，签的是一家物业总承包商。
承包商的名字后面，工商信息附着一条：三年前更过名。更名前的旧字号，市立图书馆老档的存纸去向登记里见过，U30片区的领用单位，用的也是这个旧字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