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日，上午九点，端窝。
那家物业承包商的旧字号，顺着工商的注册地址查了一天半。旧字号名下的产业，挂着一处停用的印刷厂，城西，老工业园区，厂子八年前的环评注销，注销之后没有再生产。可供电的记录没有断：厂区一路专线的用电量，近三个月翻了四倍，走的还是夜间的峰谷。
批文六月二十一日深夜下来，行动定在二十二日清晨。厂区外围的布控天亮前进场，进厂的时候没遇抵抗，厂里只有两个人，值夜的看守，看守的口袋里有一张排班卡。
车间的门锁着，锁是新换的。开锁之后，车间后面的货梯通地下。地下这一层不在厂的图纸里，货梯是后装的，检验合格证上的发证日期是四个月前。
地下是一层整层的厂房。灯打开，东西在灯底下齐齐地码着。
上午十一点，流水线。
地下的布局按功能分了四区，用地面上的黄线划开，线上贴着打印的区牌：采集、培养、老化、布点。
采集区是整墙的柜子，柜里一格格的样本盒，盒子不记名字，记编号，编号分两截，前截是字母加数字，后截是年月。抽了三盒开验：一盒毛发，一盒指印的翻印胶片，一盒烟蒂。毛发盒里的头发，做了初检，发根的毛囊还在，是带毛囊的活体脱落，不是剪的也不是拔的。
培养区摆的是三十个玻璃罩台，台面上有镊、有胶、有载片。罩台的抽屉里码着成品：一枚一枚做好的“现场物”，创可贴贴在载片上，票根封在证物袋里，袋口的封存时间戳是打码机现打的，打码的机器就摆在台边。
老化区在最里头，一排铁皮箱，箱体上接着温湿度的表盘。箱门上贴着处理单，处理单的栏目是印好的：目标年份、目标介质、目标环境。
布点区是发货区，货架、分装箱、一张全市的分区图。图上插着大头针，三十七枚，拔掉了三十七枚之后的针眼还在。针眼的分布，与六月二十日的案发图，一枚对一枚。
下午三点，老化箱。
何广坤主攻老化区。铁皮箱开了五台，箱里的温湿度记录仪是连着数据线的，数据落在车间里一台主控的电脑上。电脑没设防，硬盘当场镜像。
回溯的核验下午在B1做。何广坤把五台箱子的温湿度曲线拉了出来，曲线不是恒定的，是按程序走的：先高后低，中间一段恒湿，末段再拉高，一周期七十小时。周期的算法在主控的程序里写着，程序的注释一栏留了原话：“皮质三年，纸张五年，金属八年。”
他把三样送检的成品与曲线对了起来：三十七处现场的票根，纸面的黄变程度，对应的程序周期是四百二十个周期上下，折算是五年。领带夹的锈层，对应八年。陈拾当晚看完这两组换算，说的是：“东西是四个月里丢的，‘年龄’是按年限造的。他连证据的旧，都做成了排产。”
何广坤把这句话接了半句，进卷的：“证据也有保质期，他连这个都做成了标准。”
老化箱清点到最后，三十七台里还剩半箱没有出库的东西。开箱，标签打着人名的缩写，头一个字母是“C”。箱里是头发，一撮一撮分装在离心管里，管壁上贴着采集日期，最早的一管，日期是十一个月前。DNA的初检当晚做了，是陈拾的。
十一个月，头发是按月攒的。
晚上七点，班表。
地下车间的管理制度上墙，一整面。考勤的制度、样本的交接制度、损耗的报备制度，一格一格。制度的边上，钉着一张排班表。
排班表是手写的，写了三个月的班。班次分两轮，白班一轮，夜班一轮。白班的操作员一栏，写着代号，四个人，代号是四个编号。夜班的操作员一栏，只有一个代号，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，两个字：
白蚁。
排班表上白蚁的班，全在夜里，逢五进厂，厂里的用电记录与班次核了一遍：每逢五号的深夜，专线用电有一个尖峰，尖峰的时长四到六小时。三个月，十三次。
看守的笔录当晚补齐。看守只见过白班的人，白班四个，来去都从货梯，脸记不全。夜班的人他一次也没照过面，他只知道一件事：夜班进厂不用货梯。地下车间另有一个口，通厂区后头的防空洞，洞口在他值夜的范围外，钥匙不在他手里。
防空洞的入口当晚勘查，洞口的铁门是新锁，锁芯的划痕三个月，十三道。洞内的通道走了一百多米，尽头岔出三条支洞，支洞的门是老防空洞的门，门上的编号，一个是市立图书馆老馆的地下书库，一个是第六医院的旧停尸房，第三条支洞的门，门牌上没有字，只有一串粉笔写的记号，记号的格式，是账房兄长便条上的那种：日期加一个“序”字。
第三条支洞的门，锁着。门上留了一样新东西，是当天贴上去的：一张打印的纸，纸上两行字。
第一行：“工厂送你们了。”
第二行：“夜班的人，你们还没见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