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日,上午九点,上墙。
B1办公室的白板前一晚就空出来了。空出来的由头是陈拾头天夜里下的一条通知,通知发在全组的工作群里,两行字:明早九点,B1开会,议题是每个人自己的漏洞,人人过堂,请假不批。
通知是凌晨一点发的。发之前的那天傍晚,陈拾把工厂地下车间清点出的东西又过了一遍,三十多个样本盒,盒里是B1全组和三十七处相关人员的日常废弃物,谁丢的糖纸、谁丢的瓶盖、谁丢的烟蒂,一样一样对得上人。对完他把样本盒的清单压在桌上,写了那张通知。
早上九点,人齐。白板上换了内容,旧的案子编号擦掉,新东西占了整面墙,左上角贴着编号:P366。
清单的抬头是打印的,一行字:第七处,习惯漏洞。
下面的条目手写。红蓝两色的笔。红笔写的算漏洞,蓝笔写的另起一栏,栏头是:账房已知的。红蓝两栏对着排,一个人名底下,红的几条,蓝的几条。
第一条写的是陈拾。红字三条:办公桌抽屉常备薄荷糖,糖纸不离身;左手腕监督环,遇假数据皮电会先动;结论式说话,语气一沉就是在核物证。蓝字一条:头发,十一个月,按月采的。
底下依次是全组。苏眠的两条:固定陪同第一人,坐车固定同侧座位;笔录用同一款钢笔,笔迹落纸的角度可以比对。何广坤的两条:保温杯不离手,杯里泡的东西全组都能报出来;查户籍底档爱走下午三点的那班通勤车。郑重的一条:外勤代步骑一辆电动车,充电桩固定在宿舍楼西墙。老雷的一条:爱笑,笑点被人记了档。叶晚荷的一条:实验室的灯永远最后一个灭,灭灯时间就是她的下班时间。
老雷看自己那条的时候,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上午九点半,分级。
清单不公开。厉文昭的电话打过来,先问了两件事:清单的原件在哪里,复印件几份。答完他口述了批法:原件留B1,密级按内部件走,编号P366入册,复印件一份存卷,多余的一律不留。批示他随后补的公文,两行字。第一行:同意列明,内部掌握。第二行:亮给别人看的疤,自己先长好。
上午十一点,修补。
修补按条目过,一条一条当场定改法,定了就划掉。
陈拾先改自己的。抽屉里的薄荷糖清空,糖改到超市现买,进现场前连包装一起扔在门外的公共垃圾桶,糖纸嚼碎了咽,不落地。监督环那一条改不了,改的是外围,B1加了条规矩:涉物证的会商,环的数据走本地缓存,延迟四十八小时再上传。皮电那条,会商时环上套一层绝缘腕套,编号入册,用前用后拍照。
苏眠改座位,车改坐副驾,逢雨天换另一侧。笔录换了三支笔轮着用,落纸的角度每月校一次。
何广坤的保温杯换了三只一样的轮着带,泡的东西每天换,通勤车改了班次,查档改预约。他自己补了一句:“这叫销毁轨迹。人身上的轨迹跟车轮印一样,走一百回,路自己就出来了。”
郑重的电动车改公交和步行混着走,充电桩退了卡。老雷的那条最费改法——笑改不了,改的是场合:现场不看笑话,看笑话移到复盘室,复盘室在B1里头,不临街不临窗。叶晚荷的下班时间打乱,实验室的灯由值班表随机指定开关。
每改一条,红笔划掉,边上用黑笔注日期,注的是执行日:当日。
下午三点,糖纸。
修补过到陈拾那一段,进度最快,因为他的三条前两天就改完了。何广坤把话头递过去,问他红字第一条是怎么想出来的。
陈拾把红蓝两色的笔都搁下,对全组说了一句话。
“漏洞不可耻,藏着掖着才可耻。”
说完他把糖纸那条当众讲了一遍,讲的是线索倒过来的方向:以前查案子,靠的是现场遗落的东西对得上人;账房把这套路子倒过来用,他把我们丢的东西收走,做成放到现场的物。他手里的糖纸,就是我们的破绽。讲完他把自己蓝字那条也念了,念的是采集的月份,十一个月,一月一月报的数,报到最近的一管,日期停在工厂被端掉的前五天。
何广坤接了话:“红的是我们要堵的,蓝的是他已经拿走的。蓝的堵不了,认。”
老雷笑了,笑着笑着停了。停了两秒,他走到白板边上,把自己那条的注日期补全了。
苏眠提了一条补充案:全组的人,往后凡是丢日常废弃物,统一过B1的回收箱,回收箱每天清运,清运记录入册。案子的名字她起的:反哺。红蓝之外的第三色,黑笔注在白板最底下:丢什么,我们说了算。
下午四点,全组的条目过完。墙上的红字划掉了大半,蓝字一条没动。何广坤在蓝字栏的边上贴了一张便签,便签上一行字:蓝栏不删,留着对账,他哪天用了蓝栏里的东西,就是他动的手。
晚上七点,批改。
B1的前台收了一封信。打印纸,信封的发件地址是城北一家代寄点,代寄点晚上七点刚下班,信是六点五十投的,投信的监控照到一个人的背影,背影照不全。信封上手写的收件人:陈拾。字迹与账房在押期间的历次来信同源。
信拆开是一页纸。纸上印的不是信,是一张清单——第七处的名单,全组十一个人一个不少,人名后头每人跟了一个红勾。
红勾打在名字上,不是打在漏洞上。
名单的排序与白板上P366的排序,一字不差。墙上那份没拍照、没外传、复印件一份存卷,存卷的卷宗柜当天下午查过封条,封条没动过。
纸的末尾另起一行,两句话。第一句:“补得好。”第二句:“第七条漏了。”
晚上九点,第七条。
信被投影到白板墙上,对着P366放大了看。红蓝两色过了一遍又一遍:全组十一个人,一人不缺;红字漏洞十七条,蓝字已知漏洞九条,逐条点数,十七条就是十七条,九条就是九条。
清单上没有第七条。
墙上抬头底下,条目是从第一条起的,第一条写的是陈拾,往上没有留空,没有涂改,没有撕掉的残痕。
苏眠把信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。何广坤把信纸对着灯照了,纸里没有水印夹层。郑重去查了代寄点的底单,底单上寄件人一栏,登记的姓名两个字:第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