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日,上午九点,收音机。
底单上那个“第七”还没查出人,被钓的人先到了。城北分局上午九点转来一封举报信,信是打印的,落款无。信里举报的是市局的一名司机,姓周,开了十九年车,平时给第七处的几个外勤单位派车。举报的内容是三项:老周三年来偷录办案车内谈话,录了卖给一个私家侦探;偷配了两把公务车的钥匙;上个月在停车场捡走了办案人员遗落的一个工作证,转手卖了三千块。
信后附着三样“证据”的存放地点:一盘录音带,藏在老周家阳台的杂物柜里;两把配的钥匙,插在他工具箱的夹层;工作证的交易记录,打印好压在他床头柜第二层。
信的最后一句:“人是你们的人,证是他自己的证。查吧。”
上午十点,收音机的破绽。
老周没等分局上门,自己先到了。他进指挥中心的时候带着他那只车载收音机,机器是老式的,带录音卡座。
他坐下来第一句话:“东西是我的,事不是我的。”
三样“证据”在他家里全找到了,位置与信里写的分毫不差。老周认东西不认事:录音带是他自己的空带,他录的是广播里的评书;钥匙是他家老房的备用钥匙;工作证是他儿子两年前实习时办的门禁卡,卡上的照片是他儿子。
这三样东西被翻出来的过程,老周说得清清楚楚,因为每一样他都记得丢的场合:评书磁带上个月从车里拿回家,随手搁在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;备用钥匙配完一直放在工具箱面上,有天早上不见了,他以为是掉进了缝里;那张门禁卡,他儿子早就报了挂失。
何广坤听完问了一句:“收音机是你的习惯?”
老周说,开了三十年,每天上车第一件事是开收音机,评书频道,全车队都知道。
上午十一点,水印。
三样“证据”当天上午十一点前送进B1。陈拾上手的是那盘磁带,回溯触发的画面比预想的长:一只戴乳胶手套的手,把磁带从台阶上拿走,装进一只牛皮纸袋。画面的最后两秒,那只手在一张桌前停过,桌面上摆着一台机器,机器的型号看得清,打码机。
何广坤主攻的路线是纸。工作证交易记录那张纸,纸面的检测数据送检,对上了印刷厂地下车间采集区柜里的库存纸,批次号一致。做过的“老化”处理,纸面的黄变周期折算两年,处理单在工厂的硬盘镜像里存着,单据编号连得上。
钥匙和磁带走的是痕迹:磁带外壳上提取到一枚指印的翻印胶片痕迹,翻印的母本,在采集区的胶片柜里找到了,胶片编号的后半截,是老周姓氏的字母缩写加年月。
陈拾把三样的检验单并排放在桌上,说了一句话。
“他造的证,水印是同一台机器,机器不会说谎,人会。”
磁带里的录音放了一遍:不是办案谈话,是一段评书,中间夹着六分钟的静音。技术科把静音段做了频谱,频谱的底噪与老周那台收音机的录音底噪不同,是机器生成的空白。
举报信本身下午也验完了。信纸出自同一批库存纸,打印的墨粉批次与工厂主控电脑外接的那台打印机一致。信是造的,证是造的,老周不是举报对象,是靶子。
中午十二点,拦截令。
按举报信的路线,分局的传唤手续下午就该到老周家。厉文昭中午签了一份拦截记录,编号P367,内容三项:老周的三样“证据”定性为伪证,来源为已端掉的地下工厂;对老周终止一切调查程序;对其本人及家庭启动保护,保护期未定。
批示栏的收尾一句:“鱼饵捞出水面,钩就空了。往后钓鱼的换我们。”
下午三点,第二人。
拦截令的墨迹没干,第二封举报信到了。这封寄到的是市局信访办,举报的是档案科的一名内勤,女,四十一岁,姓温。举报的内容:温某三年来抽走三份已结案件的原始卷宗,卖给当事人亲属;信后附了三份卷宗复印件的存放地点,全在温某娘家的旧屋,房梁上的一个铁盒里。
温某的漏洞,举报信里点得清楚:“她每月十五号回娘家,铁盒藏在老位置,十年没换过。”
B1的动作比传唤快。郑重带人下午三点到旧屋,铁盒取了下来,盒里三份复印件,纸张、墨粉、封存时间戳,三项数据与工厂的库存记录全部对上。回溯的核验陈拾没去现场,物证送回来上的手:画面里那只手把复印件装进铁盒,戴着手套,画面背景的墙面有一道裂缝,裂缝的走向与防空洞第二支洞,图书馆地下书库外墙的裂缝,一张档案照片上的走向一致。
三份复印件上的老式批注,笔迹送检。三份的批注不是温某写的,也不是任何一位原办案人写的,三份是同一只手代写的,笔迹特征与账房在押期间历次信件信封上手写的收件人字迹,同源。
老周那封举报信的信封,如果也走手写,验的结果不必再等。两封都是同一只手。
温某下午五点被保护性安置,家里人对B1的来人先是不让进门,老周下午赶了过去,进门前他家里人堵着,他隔着门喊了一句:“他们昨天保了我,今天保你,信他们。”
门开了。
晚上七点,预习通知。
晚上七点,B1前台收了第三封信。发件的代寄点换到了城南,投递时间七点零二分,监控里连背影都没有——代寄点的录像带被人事先换成了空白带。
信打印,三行:
“两个人,收好了。收得比我想的快。下一个,自杀给你们看。”
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,字迹不是写信那只手,笔画生硬,像不惯用笔的人描的。字是:习。
晚上九点,名单。
“下一个”是谁,当晚先过了筛。三十七处的失物登记里,公安系统在册三十七人,两人已保,剩下的三十五人挨个排:有家庭变故的、有债务的、有被举报史的,筛出七个人名,七人当晚全部上了保护,保护的级别按排查的顺位定。
筛到第七个人名的时候,档案调出来了,调档的单子上,调阅人一栏是空的,调阅时间是昨天,在编号P367的拦截令签发之前十二个小时。
晚上十点,回执。
B1给三十五人的保护通知连夜下发。下发的回执一份一份回收,回收过半,老周的电话打进了指挥中心。
他说他儿子今晚收拾门禁卡的旧物,翻出一张卡套,卡套的夹层里塞着一页纸。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,撕了有些日子了,纸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,写的人换了三次笔的颜色。
纸上抄的是一句诗。诗的下半句,被撕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