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日,上午九点,流出。
老周儿子卡套里那半页诗,当晚送了检。比对的对象是账房在押期间历次信件、账房兄长的便条,都对不上。诗的下半句缺着,出处查了两天,第三天早上九点查到,诗是自创的,全句出现在一封完整的信里。
信不是寄到B1的。是寄给第三个人的。
第三个人姓贾,市局后勤科的一名老仓管,五十六岁,在三十七处的失物登记里排第十九。信是三天前寄到他家小区的门房,门房代收了三天,今天早上他本人去取的。取信的时候,B1的保护组就在楼下,信到手的同时,人被请进了指挥中心。
信里两页纸。第一页是那半句诗的全文,诗的下款注着一行小字:此句原为一位旧友所作。第二页是一份“遗嘱”,抄的是贾仓管的口吻,写明了他的债务、他的病、他儿子十年不与他往来,末尾一句:钱还不上了,人也还不上了。
信封里另附一张纸条,打印的,两行:“债主的地址在背面。要么还钱,要么有个了断。信我已替你写好,你只需签个名。”
背面是债主地址。地址经查是空的,那条街三年前就拆了。
上午十一点,溯源。
贾仓管有债务,有三年的糖尿病,有儿子,这三样都真。但信里的账目加了一笔:一笔他从未借过的八万块,债主名字是真的,借款的时间是他住院的两周,人在医院,借不出钱。
诗的来源,陈拾让人翻的是账房的旧物,U37期间封存的账房书房证物。书房里有一本手抄的诗册,册页的边角有裁切的痕迹,裁掉的是两页。裁口对回那半页纸,纸纹对上了。诗是账房自己抄进册子的,笔迹鉴定与账房入狱前的亲笔账目同源。
何广坤拿着那本诗册说:“诗是他的,册是他的,裁下来塞进人家卡套的,也是他的人。这不是遗书,是台词。”
下午两点,剧本。
遗书鉴定书下午两点出稿,编号P368。鉴定给的是物证:那份“遗嘱”的纸,出自工厂库存批次;墨粉与举报信同批;纸边有先折后写的折痕,折痕是竖折四折,与信封的规格不符,装信封之前,这张纸被单独折过、展开过、再写。
陈拾看完鉴定书,只批了一行:“先折后写,排练过的。”
贾仓管签没签,他自己的说法是:他捏着那支笔,签了半个姓,楼下保护组的车到了,他儿子也在车上。他儿子是保护组查到“十年不往来”这条线索时,B1顺线找的,找了两天。
那半个“贾”字留在纸上,笔画很重。
下午五点,救人。
贾仓管没签完的字有了新的去处。下午五点,市立医院的急诊接了一名服药的男子,男子是贾仓管同小区的一个人,不在三十七人名单里,也不在七人保护名单里。药是他自己吞的,吞药前给门房留了一封信,信的格式与贾仓管收到的那封一样:一页诗,一页遗嘱,一张打印的纸条。
吞药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。送到医院是四点五十。
送他的人不是家属,不是邻居,是一个自称“路过”的男人。男人办完住院手续就走了,登记的名字是假的,留下的押金是真的,现金,五千块。
急诊的监控里,男人交押金时低着头,帽檐压到眉骨。押金的信封是打印店常用的那种,信封上无字。
晚上七点,病房。
服药的男子救回来了。洗胃、留观,人清醒是晚上七点。B1的人赶到病房时,病房门口已经有两拨人守着:一拨是家属,一拨是闻讯赶来的小报记者,记者在楼下堵了半个小时,堵的是“神秘好心人”的下落。
男子醒来说的第一句话,是对着病房里的记者说的。
他说:“我不认识救我的人。可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记者问什么话。
他说:“账房先生是我的恩人。”
晚上八点,B1。
病房的话传回B1,是保护组民警的执法记录仪,原声。苏眠把录音放了两遍。陈拾听完,调出那份吞药者的信的复印件,诗的下款,也是“此句原为一位旧友所作”。
他说:“他救人不是善良,是收割感恩。”
何广坤在边上翻小报记者的名录,翻到其中一家的版面记录,那家报上过账房旧案的稿,稿子的署名是个笔名。他没说话,把笔名圈了出来。
晚上九点,门房。
吞药男子留在他家门房的那封信,原件晚上九点取回。信的“遗嘱”末尾,也有一句钱的事。他的债务当晚核了,是三年前的一笔高利贷,债主的名字与贾仓管那份“遗嘱”里编的债主,是同一个人。
高利贷的债主在册,姓吴,登记的营业地址,在城南那家代寄点的隔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