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日,上午九点,头条。
债主吴某的底当天清了:放贷的执照是借名办的,本人常年不在本市,营业地址那间铺面,钥匙在城南那家代寄点店主手里。店主昨晚被传唤,交代了两件事:代寄点的信,三成是他当面收的,来人付现金,不留名;隔壁那间铺,两年前起按月给他打一笔“看铺钱”,钱走的账户,户名是图书馆旧存纸领用单位的那个旧字号。
店主的笔录还没签完字,头版先出来了。
《城南快报》的头条占了整个头版,标题:《账房先生:这座城市的守夜人》。署名不是笔名,是实名,就是病房楼下堵了半小时的那个记者。文章三千字,主角是那位吞药获救的男子,引了他病床上那句话“账房先生是我的恩人”,再往下写:一个背负高利贷的普通人,一封绝笔信,一位不留名的好心人,五千块现金押金,走了。
文章末尾一段,话锋转了:前年宋案的定性、第七处办案的手段、被“约谈”的司机老周、档案科的家宅被搜。这些事在文里串成一条线,线的名字叫:有人见不得别人做好事。
上午十点,转发。
头条上午十点上了本地的热搜。转发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段街采视频,记者在早市拦人问“账房先生”,四个人里三个说好话:一个说“放贷的收数收得狠,这位先生帮人还过钱”;一个说“我家铺子去年遭贼,第二天东西回来了,门缝里塞了张纸条”;一个说不出具体事,说“反正比穿制服的讲理”。
第四个是卖菜的老汉。老汉对着镜头说:“救人要不要挑日子?他救人的那天,我孙子在考试,全市封路,交警帮我们这些摊子挪了地方,也没人登报。”
这段视频的转发量是前三条的零头。
上午十一点,节奏。
B1上午十一点开研判会,议题只有一个:救人的时机。
吞药男子服药是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,送医是四点五十。B1查的不只是这个时间。那天下午三点,病房那位记者在医院的官方直播账号上开了一场直播,直播的内容是“探访急诊一线”,直播的画面扫过急诊大厅的挂号窗口。
吞药男子进急诊,走的就是挂号窗口那条通道。救他的“好心人”抱着他排在了窗口前,直播的镜头扫过去的那两秒,两个人都在画面里,帽檐压着,抱着一个瘫软的人。
直播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二分。服药是四点四十。
陈拾把时间轴画在白板上:四点四十服药,四点五十进急诊,四点五十二上直播,当晚七点醒来说“恩人”。他在时间轴的末尾写了一行字:药量是催吐剂量的边缘,洗胃四十分钟,人清醒。
何广坤看完时间轴,接的是:“救人挑在镜头跟前救,救完了人还能自己走,这药吃得讲究。”
苏眠补了一个数据:那名男子吞的药,是从市立医院药房流出去的,处方的开单人,是第六医院的一名退休药师。退休药师的执业记录,三十年,全在第六医院,而第六医院的旧停尸房,在防空洞第二条支洞的编号上。
下午三点,分化。
舆情下午的走向,B1的监测报告记了三条。第一条,几家正规媒体核实《城南快报》的稿,核实不到信源,稿里的“高利贷债主”查无实据,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更正。第二条,短视频平台上,“账房先生”的话题下多了一批新号,号是这两天注册的,发的全是清一色的感恩内容,文案的模板高度一致。第三条,老周的儿子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,讲卡套里那半页诗、讲那封替他父亲写好的“遗嘱”、讲工厂地下车间三十七台老化箱。长文的评论区吵起来了,一半在骂,一半在问“证据呢”。
贾仓管下午托保护组带出一句话,要贴到长文底下去:那半个“贾”字,他留着,笔迹可以做鉴定。
这句话贴出去两个小时,长文的评论区风向转了。当晚《城南快报》那条头条底下,出现了一万多条质疑。
晚上七点,合作函。
晚上七点,B1的外网邮箱收到一封信。信不再匿名,抬头印着一行字:致我的对手们。
信是打印的,一页。内容分三段。第一段回应舆情:舆论是市民的,谢也好骂也好,他一概收下。第二段回应质疑:伪证工厂是弃车,救人的人不在这辆车里,第七处查到的每一样,都是他送出去的。第三段是邀请,原文如下:
“这座城市的病,你们按章治,我按账治。病人在哪儿,我比你们清楚。合作不勉强,函在此,规矩在此。”
信的落款没有名字,是一枚印章的拓样,印文两个字:守夜。
信的证据化编号P369。函的纸是新的,市面流通的普通打印纸,什么线索都不带,带的东西只有那一枚印,印是手工刻的橡皮章,拓样的边缘有一处刀口的崩缺。
崩缺的形状,与账房入狱前留在宋案物证上那枚私章的崩缺,一个位置。
晚上九点,治理。
合作函当晚打印了出来,钉在B1白板边上。苏眠把函的末段贴上了研判屏,与三十七处的案发图、举报信、遗书、病房的原声录音并排,四样东西摆成了一列。
陈拾站在那一列前面看。看完他说:“人设会塌,案底不会,我们等他塌。”
厉文昭的电话是九点半打来的,问的还是程序:合作函走什么级、要不要回。电话里他定了一件事,回函不写,回函的动作改成一个会,会的名字他起的:规矩研读组。
组的任务当晚下发:账房信里那句“规矩在此”,他懂的是哪家的规矩,逐字逐句,对全市办案规程、内部守则、历史批复,把“他懂的那一份”找出来。
下发的名单还没排完,技术科回了一个消息。消息说,合作函的邮件头部信息里,发信的时间是晚上六点五十九分,可正文那份文档的属性里,创建时间是下午一点,中间隔了六个小时。
这六个小时里,文档被打开过三次。第三次保存的时间,是下午六点五十一分,保存前的最后一次改动,删掉的是第三段的最后一句。
删掉的那一句,在邮件服务器的缓存里还留着半截:“白蚁今晚进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