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日，上午九点，引用。
被删掉的那半句“白蚁今晚进厂”，当晚在旧印刷厂蹲了三班人。白蚁没去。厂区是空的，防空洞的铁门没动，锁芯上没有新的划痕。白蚁进的厂，不在城西。
他进的地方，两天后自己露了出来。
七月二日上午，本地一家论坛出现一个置顶帖，发帖的账号注册于当夜零点。帖子的标题：《懂规矩的人，先看规矩》。帖子的正文是一封信，信是账房署的，拓着那枚“守夜”章。信不长，通篇干一件事：逐字引用第七处“规矩研读组”的机密档案，三段内部文件，一段内部批复，连研读组给厉文昭回执的落款日期都抄了。
引用的每一段，B1当晚核了原文。一字不差。
被引用的四份东西，密级全是内部件，存放在B1办公自动化系统的加密盘里，加密盘的访问权限，全组十一个人，外加厉文昭。
上午十点，盘查。
盘查先走的是人。十一个人的访问日志当天上午拉了出来：四份文件被引用前的三十天里，读过这四份的一共六个人，六个人当天全在岗，六个人的办公终端、登录地点、操作时长，一项一项过了一遍。六条线没有一条有岔子。
苏眠把盘查的结论归了档，归档时她提了一句：六个人里，没人读过全部四份。全读过四份的账号只有一个，是研读组的公共账号，账号的使用记录里，有一条调阅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一分，操作终端不在B1，登录的IP归属地，查出来是城西，老工业园区。
那个园区的专线，六月底断了电。
上午十一点，标点。
引用的原文核到“一字不差”，何广坤把这个说法退了回去。他把帖子里的引用和加密盘里的存档并排放着，一段一段对，对到第三段，他停了。
存档原文第三段，中间一处，原文是两个短句，中间用的是句号。帖子里引用的同一处，句号换成了逗号，后半句的开头，原来的大写字母也改成了小写。
他让技术科把两版文档的底层编码都提了出来。编码里存着文档的修改记录：存档的版本是定稿，定稿之后再没动过；引用的版本，在定稿之后多了一次保存，保存的时间戳也留着。
何广坤拿着那张比对表说的是：“一个逗号的位置，暴露了文档的出生证明。存档是原装的，引用是改过的，改过再保存，就是他动过手的证据。”
改动多一个逗号，引到帖子里就多一个逗号。账房拿到的不是原文，是动过手的版本。
下午三点，时间点。
动过手的那份文档，改动的保存时间，编码里写着：六月二十八日，夜里十一点零四分。
这个时间B1的人都熟。监督环的数据，从延迟四十八小时的本地缓存上传到外网服务器，走的批处理窗口，是每天的夜里十一点到十一点半。六月二十八日那一批的上传记录，起始时间是十一点零二分，两分钟后，文档的改动时间落在了十一点零四分。
两条时间线搭在一起，何广坤把上传批次的日志调了出来。日志里，那一批上传的数据包，多了一个尾包。尾包的大小与正常的心跳数据包一致，包头的协议号也是心跳的协议号，可包的载荷里嵌的不是心跳曲线，是一段压缩的文档流，压缩的算法，办公自动化系统的导出功能里自带。
尾包的目的地址，与当年监督数据第一次被盗传的外网地址，同一个。
下午四点，链路。
泄露链当晚画了出来，编号P370。链路三节：第一节，B1的本地缓存服务器，缓存里除了环的数据，还挂着一个进程，进程是办公自动化系统的自动备份模块，模块的权限登记人是三个月前系统升级时的驻场工程师，就是当年盗用工单号那位的接替者，接替者的入职外包商，与当年是同一家。
第二节，尾包。心跳协议做外壳，文档流做载荷，跟着合法上传的批次一起出的门。防火墙的规则只验协议，不拆包。
第三节，落地。外网那个地址，收完尾包，二十分钟后转发一次，转发的下一跳，是城南那家代寄点的隔壁，隔壁的铺面，钥匙在代寄点店主手里，店主前天已被传唤，铺面当晚贴了封条。
封条是B1贴的。贴封条的人进门清点，铺子后墙的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电脑开着，屏幕停在文档编辑页面上，页面上是那封置顶帖的草稿。草稿比帖子多一行，发帖前删掉的。删掉的那行是给编辑器看的备注：“引用已核，逗号自加，看得出来的人不多。”
晚上七点，同源。
晚上七点，尾包的技术鉴定出了结论。尾包的载荷压缩流里，带着心跳数据的外壳，外壳的采样率、量化位数、包间隔的抖动模式，与陈拾腕上监督环的原始数据特征一致。
一致的意思是：做这个尾包的人，手里有陈拾环上的原始数据，不是延迟四十八小时的缓存，是实时的那份。
实时的那份数据，只在一个地方存在，环的本地蓝牙同步端。同步端的配对记录当晚查了：环的配对设备，登记的是陈拾的办公终端。配对记录里多了一条，配对时间是六月二十四日，晚上七点零六分，配对设备的识别码，是一台未登记的设备。那个时段，陈拾不在工位，环在他腕上，他在B1前台，拆那封打了红勾的信。
信拆封用了四分钟。配对，四分钟够了。
陈拾看完配对记录，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环，说了一句：“比手铐舒服，比窃听器也舒服。”
老雷在边上没笑出来。何广坤把配对记录钉进了P370的卷壳。
晚上九点，白蚁。
配对用的那台未登记设备，蓝牙的识别码当晚送了技术溯源。识别码是全球唯一的，出厂就烧死的，溯源走的是设备厂商的激活记录：那台设备是一台老式的蓝牙适配器，三年前出厂，激活地在城西，老工业园区，印刷厂斜对面的一间门面房。
门面房的租客登记在册，租期三年，缴费的账户，户名是图书馆旧存纸领用单位的那个旧字号。房租的最后一次扣款，是六月三十日，也就是文档被改动的两天之后，尾包发出的那个地址转发邮件的同一天。
门面房当晚去了人。房门锁着，锁是新换的，锁芯的划痕，一道一道数下来，十三道之外，又多了两道。
屋里是空的，桌面上留着一张纸，打印的，两行。
第一行：“规矩学得不错。”
第二行：“配对那四分钟，谢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