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日，零点，宣战。
门面房里那两行字还没归档，账房的信先到了。这封不是打印店代寄，是直接发在外网论坛的公开帖，帖子的标题：《七日实验》。
信不长，四行：“从明日起，每日一名‘罪人’自首。罪是真的，人是真的，只是办案的换我来当。七日为限，你们救得过来，算你们赢。救不过来，城市自己会挑人。”
帖子末尾盖着那枚“守夜”章。
指挥中心当晚灯火没灭。B1能调的人全调了，保护名单从三十五人扩到全员布控，研判的基准只有一条：他的“自首”要成案，得有人接。接案的是公安，卡在接案的这一环上截，截一个算一个。
七月三日，第一例，劝返。
七月三日上午九点，第一个“自首”的人走进城东派出所，交出一份“贪污证物”的书面材料，交完就坐在值班室不走。人是三十七人名单里的第六人，分局的一名老巡警。
分局接案的值班员上午十点把材料报了上来。B1的答复十点十分到：材料收下，人暂不办，通知家属到场。家属是老巡警的女儿，女儿进值班室坐了四十分钟，父女俩一起出来，材料撤了。
撤之前，陈拾回溯过那份材料用的纸——三十七人名单里的失物登记上，老巡警去年丢过一整本空白工作笔记。纸是他自己的，字是账房那边代写的，笔迹与温某案里三份批注的代写手，同源。
材料进伪证卷。人回家。老巡警出门的时候，女儿扶着他的胳膊，他没回头。
七月五日，第二例，当庭拆。
七月五日下午两点，第二人走进了信访办，交的是一沓“收钱销案”的票据。票据有抬头、有编号、有经手人签字，签的是市局一名老经侦的名字。
信访办按流程转B1。票据当晚过了三道检验：纸是库存批次，墨粉是工厂批次，编号的编制规则，与市局真票据的规则差一位，差的那一位，是五年前作废的旧版规则。做伪证的人拿旧版当新版，何广坤的记录写的是：“造假的人抄档案，抄到了作废的那一页。”
票据当庭定性伪证，老经侦的名誉案由督察同步立案澄清。第二例截停。
七月五日晚上，第三例，动员。
第二例截停的当晚十一点，第三人的家属打来电话。电话是第三人上初中的女儿打的，说父亲今天翻出了家里的存折，在灯底下写东西，写了撕，撕了写。
第三人姓罗，三十七人名单里的第三十一人，后勤的一名老司机，不在任何单位的在编名单上，日常给看守所送菜。B1的保护组十一点二十到楼下，没上门，先打了罗家闺女的电话，让她下楼。
闺女带上来一页她父亲撕剩的纸。纸上是一份“投毒自述”，写的是三年前看守所一批饭食出了问题那回，投的是他。
陈拾对纸做回溯，画面里送纸进罗家的人，是从猫眼塞的，塞的时候对着门说了一句话，监控的音频收进来了：“你女儿明年中考，你进去，她考不成。自首了，就是意外，不连累家人。”
这句话当晚做了笔录。塞纸的人留下的指印，翻印母本在采集区的胶片柜里，对得上号。
医学介入跟上了。罗司机三年前那批饭食的原始检验记录当晚调出，记录齐全，出问题的是供货的菜商，当年就结了案。B1连夜把结案文书送到了罗家，文书之外还带了一份医院的预约单。罗司机的心悸老毛病，家里人催了他半年，他舍不得挂号。预约单是B1替他挂的，第二天上午的号。
罗司机第二天上午去了医院，没去自首。他的“自述”进了伪证卷，编号排在第二例后面。
七月八日，第四例，程序狙击。
第四人走得最远。他直接向法院递交了一份刑事自诉状，自诉自己“介绍贿赂”，随状附了三份账目。
自诉状按程序要审查立案。B1的截停卡在了程序上：何广坤当天向法院提交了情况说明，说明里附了两样东西，一份是账房的在押档案，一份是前几例的伪证鉴定书。说明的落款引了刑诉的一条，自诉案件自诉人身份不实的，不予立案。
法院当天下午裁定不予立案。裁定书送达的时候，第四人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，起身走了。
他走到公交站，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门牌，没说话。他家里收到B1的情况说明副本是当天傍晚，他老婆把说明看了三遍，给B1回了电话，电话里只问了一句：“他没事了吧。”
七月八日深夜，第五例，拦人。
第五例是最险的一个。七月八日夜里十一点四十，三十七人名单里排最后一名的一个档案员，给市局的夜间值班邮箱发了“自首邮件”，发完关了手机。
邮件十一点四十五被夜班的值守看到，十二点整转到B1。回溯和纸检来不及，走的另一条：郑重带着档案员的家属，四十分钟找到人，人在江边的步道上，来回走了两个小时。
家属先开的口。开口的不是劝，是档案员的母亲，老太太七十多岁，让郑重扶着，走过去只说了一句：“回家，妈给你做面。”
档案员跟着走了。他的“自首邮件”第二天定性，伪证，模板与前四例同源。
七月九日，战报。
五天五例，到七日实验的第五天，账房那边没有第六例。
B1的七日战报七月九日晚上定稿，编号P371。战报的数字一页：五人获保，五份伪证进卷，塞纸的人留下的指印一枚，门面房的房租缴款单一张，几张卡在链上的物证，全连进了P370的泄露链卷宗。
战报之外另有一页，页上没编号。五个人，老巡警、老经侦、罗司机、自诉的那位、档案员，一个一个被请到B1来，不是问话，是按手印。红黄蓝绿的印泥，五只手印按在一张白纸上，白纸的抬头是全组拟的四个字：活着的证据。
那张纸贴在了危险清单P366的旁边。
贴的时候陈拾站在边上，看了一会儿。苏眠问他在看什么。
他说：“人不是证据养的，人养人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第七封。
五只手印贴上墙的当晚十一点，B1前台收了第七封信。前台的收发登记里，这一周收到的信，这是第七封。信封上无寄件人，投递的监控是前台自己的摄像头，画面里只有门缝，信是塞进来的。
信封拆开，里面不是信，是一份档案。档案的封面打印着一行：实验记录。
记录一共五页，一例一页。每一页的格式一样：对象编号、诱导方式、投放物证编号、警方响应时长、响应方式代号。五页填得整整齐齐，五例的每一项数据，与B1自己的战报核对，一项不错。连“家属动员”那一例，响应时长的记录是四十一分钟，比B1内部记录还多了一分钟，多出来的那一分钟，是罗家闺女下楼打电话的时间，B1内部没记，他记了。
档案的末页是空白页，只有页脚一行小字，小字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。
名字是：陈拾。编号是：X-09。
页脚的后半截，跟着另一行，字更小：“第六日、第七日，留给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