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日,上午九点,回信。
页脚那行“第六日、第七日,留给你”,B1等了两天。两天里没有第六例,没有第七例,也没有任何人走进任何一间派出所。第六日的凌晨,指挥中心的灯留了一夜,白等了。
第七日晚十点,外网论坛那个账号发了一封新帖。帖子的正文只有一行:
“数据已足够。谢谢配合。”
帖子的落款盖着“守夜”章,发帖两小时后,账号注销了。
B1把这行字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上,钉了一上午。陈拾上午九点召集复盘会,会的第一项是数数:七日实验,五例截停,两例未发生。账房要的是七天的样本,拿到手的是五天。五天里,五个人没倒。
中午十二点,统计。
中午,技术科把那五页“实验记录”的档案重新过了一遍。记录里的五例,每一例的“警方响应方式”那一栏,填的代号连起来是一张统计表:响应时长五项,响应类型五项,截停结果五项。五项截停,结果栏全是同一个词:成功。
何广坤把统计表翻到背面,背面是账房自己写的一段附注,附注不长:“样本五,截停率百分之百。结论:该单位保护特定对象的响应能力,处于极值。该能力的边界,即为其成员的边界。”
苏眠念完这段附注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陈拾开口,一句话:“他要的从来不是把人弄进去。他要的是量我们,五次截停,五次都是他掐着表记的数。我们赢了五场,他量出了我们的五条边界,包括最后那个档案员,四十分钟找到人,说明我们能调家属、能定位、能连夜定性。这些,全写进他的表里了。”
何广坤把附注折了起来:“赢的收好,输的记好。这句老话,被他用反了。”
老雷在边上说了这天的第二句话:“那第六日、第七日呢?”
答案是当天下午来的。
下午三点,三十七封。
下午三点起,市局信访、B1前台、指挥中心的收发渠道,陆续收到外地打来的电话。打电话的是三家学术机构的收发室,问的是同一件事:你们单位是否有一位“账房先生”,我们收到他寄的论文,需要核实作者身份。
三家打电话的机构,一家是南方的政法大学,一家是北方的社科院研究所,一家是省内的医科大学。三家收到的论文,标题相同,作者署名相同,随论文附的还有一份“研究材料”,材料里就是那五页实验记录。
B1下午四点向这三家要了复印件。论文四十多页,规范得很:摘要、方法、样本、数据、结论,一节一节全齐。数据一栏里,除了五例截停,还有U37以来账房与第七处历次交手的记录,记者会、监督环、镜像假数据、伪证工厂,每一段的落款都注着信息来源:“公开报道”或“本人实验”。
下午五点,邮局。
寄送的溯源走的邮局。郑重带人下午跑的是城南邮区。三家机构收到的包裹,寄件人一栏的名字各不相同,寄件的邮戳分布在三个不同的网点,可包裹的计费重量,三份完全一致,包装箱的规格也是同一款。
三个网点当天调了寄件时段的监控。三个网点的画面里,寄件的是同一个男人:中年,帽檐压着,付现金。三个网点的寄件时间,前后相隔四十分钟,网点之间的车程,三十五分钟。
三个网点只是头三封。邮局的批量交寄记录当晚全部调出:同一款包装箱,同规格计费重量,全市九个网点,一共交寄了三十七件,收件方是三十七家学术机构,政法的、医学院的、心理学的、犯罪学的、遗传学的,三十七家,一家一封。
交寄的时间跨度是三天,最早的一封,是七月九日晚上交的,那一天是七日实验的第五天。
五例截停完成的日子,他开始打包论文。
三十七个邮戳的分布当晚落了图。图上九个网点连成线,线的走向避开了所有有监控联网的商圈,专挑城乡结合部的老网点,每一个网点的位置,都离一条公交线路的末端站不超过两百米。
晚上七点,标题。
三十七家机构的名字当晚全部核出来,寄送清单编号P372。清单按机构类别分了栏,三十七家挑得有讲究:政法的九家,医学的十一家,心理学和社会学的十二家,剩下的五家,是遗传学。
三十七封论文寄往三十七家机构,论文的标题,B1晚上七点拿到了全文。
标题七个字:《血裔与犯罪倾向》。
副标题一行:“以某市X系样本为对象的实证研究。”
论文的摘要页当晚被打印出来,全组传着看。摘要的第一句写的是:“本研究通过七日对照实验与历史样本回溯,验证血裔个体的犯罪倾向与执法倾向存在同源变量。”第二句是:“实验对象X-09的数据完整性最佳。”
X-09是陈拾的编号。
七日实验那五页记录,在这篇论文里的名目是“对照组数据”,对照组不是被截停的五个人,是B1。五次截停,在论文里的表述是:“该单位的响应模型与其异能个体的行为模式高度绑定,个体即制度。”
摘要的最后一行,是论文的结论:“血裔不可治理,只可计数。”
晚上九点,B1。
晚上九点,摘要页传回到陈拾手里。他把那页纸放在白板上,与危险清单、活着的证据那五只手印、合作函钉成了一排。
他看完说的是:“他连输都算进实验,那我们就让他连‘赢’都变罪证。三十七家机构,一家一家去讲,讲清楚他的样本是怎么来的:五个差点被逼死的人,一封替人写好的遗嘱,一盒按月采的头发。数据是他的,命是人的。”
厉文昭的电话九点半到。他定的动作有三件:三十七家机构全部发函,说明涉案材料的来源;论文全本送鉴定,按伪证卷走;回函的落款,他亲自签。
电话末尾他补了一句:“论文他寄得出去,咱们讲得回来。这回不比快,比谁讲得久。”
晚上十点,邮包。
三件公函当晚起草。起草到一半,B1前台又收了一个邮包。邮包没有走邮政,是专人送上门的,前台签收单上,送件人登记的姓名是三个字:白守拙。
签收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四分。送件人放下邮包就走,前台的监控里,画面从送件人进门到出门,一共十一秒,脸没有拍到。
邮包拆开,里面是一册线装的旧抄本,封皮上写着两个字:《脉案》。抄本的夹层里垫着一张便签,便签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,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:
“论文的根,在这里。他抄的那一份,不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