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日,上午九点,分层。
“教案归”三个字认出来的当晚,B1给八份案底里的非办案批注重新编了目。第二天一早排谱,排谱先分层:笔迹一四条、笔迹二五条、笔迹三两条,三段按年代各占一段,中间没有交叠。
没有交叠的意思是:一代写完,下一代接手,前后不见面。接手的凭据在批注本身,笔迹二的第一条批注,写的是“前批第41天,复核无误”,笔迹三的第一条批注,写的是“前两批共九条,照录”。
九条对九条,数目接得上。中间那一段,账房兄长的字迹下头,有一条批注注了“过手”两个字,写的日子,与账房兄长入狱的日子,同一个月。
上午十一点,习惯。
三段笔迹同源,分不出手,何广坤换了个路数:找错。
批注里有错字。笔迹一那一段,错的是同一个字,“候”写成“侯”,四条里错了三处,回回错。笔迹二那一段,“侯”全改对了,可换了个新错,“辨”写成“辩”,五条里错了三处。笔迹三那一段,“辩”改对了,又添了个新错,“距”写成“具”,两条里错了一处。
陈拾把三张错字表钉成一排说的是:“一代改上一代的错,再留自己的错。改错是学过的凭据,留错是没学到的凭据。三代的师承,写在这三个字上。”
中午,烧痕。
排谱排到第一代,物证科送来一个新发现。八份案底里最早那份,卷内夹着一页散纸,纸是从别处放进案卷的,纸龄比案卷老。散纸的纸边有烧痕,烧痕是陈的,烧过又灭,灭在起头,没烧到字。
散纸上的字,是第一代教案的目录,列了十二个条目,条目的名目一律是“法”字打头:坐守法、近人法、言语法……列到第八条,后头的烧没了。
烧痕的技术鉴定下午出:烧的年头在三十年以上,比账房的年纪大。散纸当年是从一份更大的册子上撕下来的,撕口对得上《脉案》残卷的又一处裁口,残卷上还有第三个裁口,之前被当作翻阅的破损,没人在意。
烧它的人不是账房,是第一代自己。可撕下来的目录没烧透,整册“教案”里只有这一页流出,流进的方向查了:夹进案底的那份案卷,案发时间在五十年前,借阅记录里,第一个手写的名字之后,第二条借阅,登的是笔迹一的名字,登记栏的备注是“归还时附纸一页”。
第一代烧册子的那天,往案底里留了一页。留页的用意,批注上没有字。
下午三点,序列。
三代谱下午三点定稿,编号P375。谱是三条线:第一代,活动年代五十三年前到三十一年前,八份案底里四起的诱发,批注四条,教案的作者,字迹与《脉案》正文同源——勘舆世家的前代,卷宗里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称谓,残卷的夹页里出现过一次:“掌眼”。
第二代,账房兄长。三十一年前到十一年前,五起诱发,五条批注。他入狱前“过手”,过手的下一家,是账房。
第三代,账房。十一年前到案发,两起诱发,两条批注。谱的末端空着一行,行首的编号写好了,是“四”。
第四行的编号底下,压着一行小字:“待续。”
“待续”两个字是打印体,不是笔迹三。技术科查了来源:那页谱纸不是案底里的原物,是三天前才混进最早那份案卷的,混进的手法与塞纸进罗家的一样,从档案科的调卷口塞的。档案科的监控当晚调了出来,塞纸的人拍到了背影,中年,帽檐压着,步态与邮局三个网点寄件的是同一个。
第三代写完了自己的两笔,有人在往谱上添第四行。添的人不是账房,账房在押。塞纸的人,账房称他白蚁。
晚上七点,签收。
白蚁往谱上添“待续”,得有个抄本。抄本从哪来,晚上七点有了下落:八份案底的借阅记录里,近十年的刷卡记录,有一张卡三天前刷过两次,两次都是最早那份案底。卡号实名登记,卡主是市局的一名科员,档案科之外的人,但调卷卡是全系统通用的。
科员当晚被请到B1。他的说法很直:卡是他的,刷卡的也是他,可调卷不是他要调,是替人跑腿。跑腿的酬劳是一次五百,现金,委托走的是电话。他留了电话的录音,录音是他自己录的,理由是“怕事后说不清”。
录音放出来,委托的声音做了变声处理,处理不掉的是节奏:电话里报调卷编号,一口气报八个,中间不换气,报完等回话,一字不多。电话的最后一通,是三天前,内容只有一句:“那份加了‘待续’的,取出来,送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的地址,科员交代了:城南一家茶馆的包间。送件的频次,一个月一次,他跑了两年,收件的人没露过脸,包间的门每次都从里面反锁,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去,塞完门里塞出钱来。
茶馆的包间,晚上八点去了人。包间是空的,桌上留着一沓回寄的信封,信封全封着口,一封一个收件人。收件人的名字当晚核了一遍,三十七个信封,三十七个名字,与寄论文的三十七家学术机构,一家不差。
第三十七个信封上,签收栏有人提前签了字。签的名字不是白蚁的代号,不是账房,是一个从来没在卷宗里出现过的名字,三个字。
签收记录当晚入了门生网的比对库。副局长门生网的顶级节点上,挂着同一个名字,登记的备注是三个字:不列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