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，仿佛那堵在运河河道里的淤泥，也糊在了每个人的心口。
户部尚书跪在地上，手中的奏折举过头顶，声音颤抖：“陛下，江南的秋粮至今还在码头堆着发霉。淮安至扬州段，河道淤塞严重，吃水深的漕船根本过不去，只能分驳转运，这一折腾，损耗竟高达两成！再加上……再加上沿途关卡勒索，这一船粮运到京城，剩下的恐怕连老鼠都喂不饱了。”
工部尚书在一旁也是愁眉苦脸，补充道：“不仅是淤泥，那运河里的船，大多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。底板薄，骨架松，跑得慢不说，稍微遇到点风浪就散架。修缮费用是个无底洞，可若是不修，这南北的命脉就真断了。”
萧玦坐在龙榻上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关于漕运弊病的奏折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漕运是大梁的血管，如今这血管堵了，淤了，甚至还要渗血，若是再不疏通，整个身子都要垮。
“朕看，这不仅仅是河淤了，是你们的心也淤了。”萧玦猛地将奏折摔在案几上，声音如雷霆炸响，“年年修河，年年喊穷，银子呢？都被河里的王八吞了吗？”
殿内顿时鸦雀无声，大臣们把头埋得更低，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“陛下，”沈黎端坐在萧玦身侧，神色淡然，目光却锐利如刀，“河道淤塞是病，漕船老旧是疾，但这都不是绝症。真正的绝症，是有人把这条河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，吃拿卡要，中饱私囊。那些水匪为何剿而不灭？因为他们身上披着官皮的亲戚在护着；那些漕帮为何敢垄断航线？因为有旧衙门的影子在撑腰。”
萧玦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怒火，转头看向沈黎：“依皇后之见，该如何下药？”
“外科手术，刮骨疗毒。”沈黎站起身，走到御书房中央悬挂的大运河舆图前，“陛下，漕运改革不能只靠堵，得靠疏，还得靠换血。臣妾以为，需行三策：河道清淤、漕船革新、官督商办。”
她手指在舆图上的几处关键节点用力点下：“第一，调拨专项资金，不经过那些层层盘剥的地方衙门，直接由户部拨付给民工，清淤疏浚，修缮堤坝。第二，工部最新的改良漕船图纸，立刻下发，强制替换那些跑不动的老破船。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招——打破漕帮垄断，引入合规商户，实行‘官督商办’。”
“官督商办？”户部尚书抬起头，有些疑惑，“这漕运历来是官家专营，若让商人介入，岂不是更乱？”
“正因为是官家专营，才养出了一群不干活只拿钱的蛀虫。”沈黎冷冷一笑，“让那些有能力、有资本的商户参与进来，朝廷只负责定规矩、定价格、保安全。谁运得快、损耗低，谁就赚得多。让商人的利刃，去割旧势力的肉，比咱们自己动手要快得多。”
萧玦听得眼中精光闪烁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好一个‘官督商办’！就是要引入这池活水，才能把死局冲开！”
他目光扫过大殿内的群臣，最后定格在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将身上。
“孟将军！”
末位站立的孟将军立刻出列，抱拳沉声道：“臣在！”
“朕命你为新任漕运总督，兼领漕运整治使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朕不要你当那只会写文章的文官，朕要的是你手里的刀和你的铁腕。这漕运沿线，不管他是水匪还是漕霸，也不管他背后有多大靠山，只要是阻碍改革的，你就给朕往死里治！朕赐你‘便宜行事’之权，沿途驻军皆听你调遣，若有不从，先斩后奏！”
孟将军并未表现出丝毫畏惧，反而眼中燃起了一团火。他本就是行伍出身，最见不得这种乌烟瘴气的烂账。
“臣领旨！”孟将军声音洪亮，如金石撞击，“臣孟海，定不负陛下重托！这条河若是不清，臣提头来见！”
萧玦点了点头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“孟海，你虽是武人，但这改革不仅仅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。你要听皇后的安排，那‘官督商办’的新路子，你得给它护住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孟海看向沈黎，目光中多了一分敬重，“娘娘方才所言，直击要害。臣此去，必当全力推行。”
孟海上前一步，目光如炬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：“陛下，娘娘，臣以为此事得分三步走。第一阶段，先清淤、换船，这是硬功夫，也是给百姓和商人们看的，得让他们看到朝廷动真格的了。第二阶段，清理门户。借着清淤换船的机会，把那些勾结水匪、吃拿卡要的旧势力连根拔起，杀一批，关一批，流放一批。第三阶段，才是推行‘官督商办’。把那盘踞了几百年的旧规矩全废了，让新商户进场，立新规矩，全程接受朝廷监管，谁敢在粮袋上动手脚，剁手！”
沈黎听得连连点头，赞许道：“孟总督此计甚好。稳、准、狠。尤其是这第三步，等前面的障碍扫清了，商户们才敢进来，这官督商办才能落地生根。”
“好！”萧玦站起身，大手一挥，“户部听着，拨三万两白银作为首期专项资金，这笔钱是专款专用，若是敢有谁敢从中抽成，朕诛他九族！工部，把你们压箱底的好图纸都拿出来，组织最好的工匠，随孟总督南下造船！”
他走到孟海面前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孟海，这漕运是大梁的咽喉。朕把这咽喉交给你了，你若是咳一声，朕这心里都跟着颤。三日后，也就是大后天，朕要在码头亲自给你送行。你要带去的不光是圣旨，还有朕这把悬在头顶的剑。”
孟海单膝跪地，目光坚定：“臣，三日内必整备完毕。这趟浑水，臣一定给它趟成清水！”
众臣散去后，御书房内只剩下萧玦与沈黎二人。
萧玦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眉头依然微皱：“孟海是个硬茬子，有他在，那些漕帮和水匪固然讨不了好。但这‘官督商办’，触动的可是整个漕运世家和背后庞大利益集团的奶酪。沈黎，你有没有想过，这刀子插进去，流的血恐怕会淹死人。”
沈黎走到他身后，轻轻替他揉捏着肩膀，语气平静而决绝：“陛下，想要治病，哪有不疼的。这血流出来，说明毒正在排。况且，咱们有孟海这把刀，更有这天下百姓对廉价米粮的渴望。只要民心在咱们这边，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反扑，不过是秋后的蚂蚱。”
萧玦闭着眼，感受着肩头的力度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：“那就让他们反吧。跳出来的魑魅魍魉越多，朕抓得就越干净。只是孟海这一去，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明枪暗箭，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诡计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，眼中寒芒一闪：“传朕密旨给锦衣卫，暗中跟随孟海。凡是有人敢对漕运改革下绊子，不用孟海动手，锦衣卫直接让他们消失。朕要为这次改革，铺一条用尸骨堆出来的坦途。”
沈黎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看着萧玦那杀伐果断的侧脸，轻声道：“陛下如此决绝，臣妾也就放心了。只是这漕运之水深沉，孟总督一人恐怕难以面面俱到，那‘官督商办’的商户选拔，臣妾想从咱们扶持的商号里挑几个可靠的过去，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。”
“准。”萧玦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，“这就叫双保险。沈黎，这一次，咱们要把这大梁的南北血脉，彻底打通。一旦漕运通则，这大梁的龙，才能真正飞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沈黎微微一笑，转身去整理案上的奏折，“那臣妾这就去拟那份商户名单。”
看着她忙碌的身影，萧玦轻轻叹了口气，低声自语道：“但愿孟海的刀，够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