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日早上九点，B1办公室的长桌上摊着三十七个牛皮纸袋，每个袋子上贴着一家机构的名称和地址。三十七份证据包，每份里装着同一批东西：华凯六篇论文的原始数据截图、两家代写机构的转账流水、七位“共同作者”的书面声明——声明里写着，署名前从没见过论文。
周衍把人分成八组，每组认领四到五家机构，路线昨晚就排好了。苏眠分到的是最难啃的四家：两所高校学报、一家核心期刊编辑部、一家行业权威刊物。这四家都登过华凯的论文，也都在过去三年拿过华凯课题组的“审稿费”。
苏眠把她的侧写报告《被制造的罪犯》打印了三十七份，塞进每个纸袋。报告最后一页，钉着一张复印件——她自己的执业证，编号被红笔划掉，旁边盖着半年前吊销决定的原章影印件。
周衍看见了那张复印件，问她放这个干什么。
“论文会撒谎，被写的人不会。”苏眠把最后一个纸袋封口，“我懂被纸决定命运的滋味。所以我知道，一张纸能毁掉一个人，也能把人捞回来。他们收到报告，先看到的是论文造假；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的是——一个被纸毁过的人，站在对面。这比十页数据管用。”
十一点，八路人马同时进场。
苏眠走进那家核心期刊编辑部时，主编正在泡茶。她没坐，把纸袋放在茶盘旁边，说：“六篇论文，数据来源一家皮包公司，转账流水在第十一页。三十七家今天同时收到同一份。你们可以现在撤，也可以排在第三十五个撤。”
主编翻到第十一页，翻到第二十页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执业证复印件，把茶杯放下了。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：“三十七家，同时？”
“同时。”
下午三点，第一封撤稿函扫描件进了B1的公共邮箱。发函的是一家高校学报，理由栏写着“经查证，稿件存在数据伪造情形，依据编辑部规程即行撤稿”。之后每隔十几分钟，邮箱响一次。三点四十，十一封。四点半，二十二封。到傍晚六点整，三十四封撤稿函到齐——最后一封来自苏眠上午拜访的那家核心期刊，理由栏多了一行字：同时对既往审稿环节启动内部核查。
八组人陆续回B1汇合。周衍把三十四封撤稿函按时间顺序钉在白板上，钉完最后一封，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。
三十七减三十四，还差三家。周衍核对名单，数出了不对的地方——三十七家里，实际登过华凯论文的只有三十六家，多出来的一家叫“华凯学术诚信研究会”。再一查，这家研究会不在任何民政登记名录里，注册地址是华凯小舅子名下一间仓库。过去两年，它以“独立第三方”的名义给华凯的课题出过五份背书报告。
剩下那两家，一家六点十七分回了邮件。不是撤稿函，是一纸声明：《对近期不实指控的严正回应》，落款盖着章，声明“坚决维护学术评审的严肃性，不受任何舆论裹挟”。另一家七点整跟进，标题措辞几乎一样。周衍把两份声明并排贴在白板上，又贴上这两家过去三年从华凯课题组进账的“合作经费”总额：一家八十七万，一家一百三十万。
九点，这两个数字连同两份声明原文，挂上了一个公开的事实核查页面。页面顶部只有一句话：以下材料均可向原机构函询核实。页面不设评论区。
挂网四十分钟，第一家的声明从它官网撤下了。第二家的声明还挂着，但官网的“合作单位”栏目在十点钟前后悄悄改了版，华凯课题组的名字从列表里消失了。
十点四十，苏眠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，只有一句话：执业证的事，可以谈。
她把手机递给周衍。周衍看完，拨了那个号码，响了两声就挂了，回了一条：不谈，走程序。
十一点前，小唐冲进B1，手里举着一份会议通知的截图。学会评审部的官网首页挂出了新公告：原定下周三的评审例会，会期改到七月二十二日，议题扩为“学术评审与网络舆论边界专题评审会”，华凯任评审组主席。公告末尾有一行加粗的字——本次评审会特设观察席，欢迎社会公众申请旁听。
申请通道点开，页面上已经填好了一个名字。申请类别一栏写着：特邀嘉宾。申请人一栏写着三个字：账房。
周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，抓起外套。
“通知所有人，今晚十点，B1集合。”他把截图转进了大群，“他要坐在第一排，把伞撑到底。那咱们就去评审会现场，当着第一排的面，把伞拔了。”
苏眠问：“去多少人？”
“一个不少。”周衍停在门口，回头看她，“特别是你。他把你的执业证划了，你把你的人站回去——站在他评审席的正对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