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六日早上九点,白守拙回了B1。
昨夜挂断电话的原因,他进门第一句就交代了:座机旁站着护工,有些话不能让门外人的耳朵听见。至于那句话的后半截,他用别的方式给了答案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,推到长桌中间。
纸条上是一个数字:三。
他坐下来才解释:守夜人门内换灯的口令,传了三代,从来不落纸面,只在换灯的当口口头过一遍。知情的一共三人,他自己、他的师兄、门里的掌灯。师兄死在一九七六年那场案子的正院,掌灯死在西跨院门口。活下来的,只剩他一个。
陈拾问得直接:“账房怎么会知道?”
白守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他说这句话外人不可能从门内听去:换灯的时辰都选在子夜之后,宅门紧闭,旁观者被清到场外。唯一在场的门外人,是当年受宅子供养、替门里办杂事的几个账房先生,记账、递信、采买。他说到“账房先生”四个字,桌上十一份卷宗复印件刚刚发完,正好有一份压在这个称呼底下。
周衍翻开卷宗。再检的第一件事,是把“谁在场”数清楚。
卡十九卷宗共二百一十六页。十一时,勘查笔录第九页翻出了第一个此前没人对过的事实:案发当晚,宅子里住的不是一家人。勘舆世家到那一代分了两支,长支住正院,二支住西跨院。九名死者里,长支六口,二支两口;二支还活着一口——八岁的独子,次日清晨在邻村磨坊被发现。活下来的这个孩子,就是账房。
十七份口供里,邻户的证词排在第十一份。证词说,案发前三天,西跨院的老爷子来过正院门口,隔着门说话,说了小半个时辰,两边谁都没进门。正院这边应门的,是长支的长子。两边的嗓门后来都高了,邻户听清的只有一句,是西跨院老爷子说的:这脉不能再续下去了。正院长子回了一句什么,邻户没听清。
十五点,第三方的来路核清了。
卷宗里存着勘验队三人当晚的行踪记录。第七处前身叫勘验队,案发当晚在宅外三里的堤上驻点。三人口供一致:入夜后,一个孩子跑到堤上递了个口信,说宅上请三位去“看一样东西”。三人跟着孩子走到半路,听见宅子方向有动静,赶到时门已反锁,拍门无人应。三人当夜守在门外报了官,笔录是次日做的。
递口信的孩子是谁,卷宗里查不到。但陈拾从勘查笔录的附图上对出了一件事:孩子递信的路线,是从宅子方向出来的。二支的独子,卷宗里登载的发现地点是邻村磨坊,方向恰好在那条堤的下游。八岁的孩子,一夜之间从西跨院走到堤上,再走到下游的磨坊,脚上穿着鞋,身上无伤。
周衍把三张纸并排铺开:递信孩子的路线图、宅门反锁的勘查记录、磨坊发现的登记。他说:“先递信,再锁门。口信把勘验队引到门外,门从里面闩上。三里路,勘验队赶到的时候,屋里的人还没都倒下,笔录里记了四个字,彻夜有声。”
华凯那一支不在讨论里,桌上只剩五十年前的三个人。陈拾调出物证登记第四十一项:门闩。登记册载明门闩完好,附注一行小字,闩槽磨痕方向待验。当年这一项没验完,勘验队三人做完笔录就被调离,案子挂在“仇杀”名下,五十年没动。
物证库里,门闩原物还在。提取申请中午就批了,十九点,拓片重做,编号P380。
拓片放在灯下,磨痕的方向朝内。
陈拾把拓片钉上白板,全组围着看。他的讲解只用了三句话:门闩从里面推入闩槽,磨痕朝内;从外面用工具拨,磨痕朝外。拓片上的磨痕朝内。反锁的人,在门里。
然后他把三件事串成了一条线:案发前三天,两支隔门争执,西支说“这脉不能再续”;案发当晚,门从里面反锁,勘验队被口信引到门外;门里彻夜有声,门外三个人守到了天亮。
“门是从里面锁的。”陈拾说完这句,停了一下,才说后半句,“有人要我们‘看见’,却‘救不了’。当年的错不在到场,在没救。三个人站在门外一整夜,笔录里‘彻夜有声’四个字之后,跟着的是‘黎明后无声’。天亮了,他们才破门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老金先开的口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压着的问题:西支两口死者,死因是什么。
尸检名录翻到第九行和第十行。西跨院死的是老爷子和二支的儿媳,两人的创口位置与长支六人不同:长支六人的创口在前,西支这两人的创口在后背。
周衍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,说:“递信的、锁门的,是这两口人里的一个,或者两个。他们锁了门、引了人,最后自己也倒在了门里。动手的不止一方。卷宗当年写‘仇杀’,写的是两支相残,没有写为什么。”
白守拙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我师兄死在正院,掌灯死在西跨院门口。西跨院门口,离锁上的那道门,不到十步。掌灯是听见动静往那边去的,他到门口的时候,门已经闩上了。这几件事,我是今早才拼到一起的。五十年里,我一直以为勘验队是来拿人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,就再没出声,坐到长桌最末的位置,把自己那份卷宗复印件从头翻起。
二十一点,老金整理卷宗归档。归到物证登记册时,他在册页的夹缝里摸到一样没编号的东西:半页残纸,纸色发黄,折过两折。展开,是一页手抄的脉案,只抄了上半页,起头一行是《脉案》卷首的篇名,抄录人无名。字是端正的小楷,纸边有裁切的痕迹,原先的整页被齐边裁掉了一半。
残纸的背面,隐约有几个字的墨影透了过来。老金把它举到灯下,正着看,字影是反的;翻过来对着光,字影又和正面的抄文叠在了一起。他没再动,把残纸压进物证袋,送到长桌上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夹层里有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