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日早上九点,押所的探视室里,陈拾隔着玻璃坐下。
老金假释的裁定,昨天下来的。市局的处分和缓诉的事了结之后,他的服刑折抵了,假释申请批了,批文编号P384,出所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。探视登记表上,陈拾是今天的第一位,也是老金这三个月里见的第九位。前八位是周衍、苏眠、小唐、白守拙,还有三位他带过的年轻档案员。
玻璃后面,老金气色比上月好。自账房听完转述沉默的那一晚起,押所里两个人再没照过面,账房在三楼监区,老金在二楼,放风时间错开。管教说,账房从那晚之后没再写过一个字,纸笔每天照领,每天原样交回。
陈拾把闭环卷的归档回执递给管教,转交老金。老金隔着玻璃看了看回执上的编号,点了点头,把回执推回去,说了一句:“卷里还少一份,名册拓片的副本,我出所那天自己交,别经第二个人的手。”
十一点,行囊清点。
老金在押所的私人物品,管教当着陈拾的面清点入册:一只保温杯,杯身掉了漆;半盒薄荷糖;一件旧布衫;一双布鞋。没有别的。三个月前他进来的时候,随身的物件就是这些,交接单上一样不少。
管教问他要不要通知家里捎点出所的衣裳。老金说不用,金家的老宅三个月前就退了租,他出所没有要回的家,落脚的地方周衍安排了,第七处附近的招待所,住到档案库返聘手续办完。
十五点,拒绝护送。
周衍下午到押所,带来了队里的安排:明天出所,B1派车,两名便衣随行,路线保密。老金隔着玻璃听完,摇头。
他说:“车不能派。账房在里面还押着,他的人在外头还散着,B1的车一进押所大门,等于把明天上午十点这个钟点钉在墙上给他们看。我自己坐公交回去,两站地,谁也不会盯一个拎保温杯的老头。”
周衍不同意,两个人隔着玻璃说了半个多小时。最后老金让了一步:车可以备,停在两站地外的公交站旁边,不出现在押所门前;人不上车,自己走过去,上车不停车,谁跟上来谁坐。周衍把这一条记进值班安排,又调了三组便衣散在沿线,全部便装,全部不进押所大门。
十九点,留话。
探视结束前,陈拾最后一次隔着玻璃问他,还有什么要交代的。老金想了想,说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薄荷糖。他把那半盒糖从物品袋里拿出来,隔着玻璃举了举,交给管教,说是留给押所值班台的,“谢谢招待”。管教收了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第二件,他隔着玻璃俯过身来,声音放低,让陈拾一个字一个字记:“明天上午,要是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拦车、拦人,说是替我捎话的,说是我的什么人的,别拦,也别信。我出所,两站地,一个人走,路上不会托任何人带话。要用我的话拦车的,那就是贼。这一条,现在就记下来,转给周衍,转给沿线三组人。”
陈拾问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。
老金靠回椅背,答得很平:“没察觉什么。名册上十二个人,殁于途七个,我这条命是十个人换的,账房在里面攥着半页纸不撒手,他的代理人在外头三个星期没露面。这些账摆在这儿,明天我出门这一趟,宁可信它不干净。信错了,损失是一个老头多走两步;不信,错的成本你们担不起。”
探视结束,老金起身前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明天谁要是在公交站听见有人自称我儿子,就当没听见。我没有儿子。有的话,今年该三十七了——他生父的名册栏里,他也是个M。”
这句话陈拾没听懂,老金也没解释,起身跟着管教回了监区。
二十一点,第七处的值班室里,周衍把明天上午的部署过了一遍:三组便衣、一辆备车、公交沿线四个点位,每人手里一份老金的原话记录。苏眠把记录又读了一遍,问了一句:半盒薄荷糖他留给押所,那他自己路上吃什么。没人答上来。
二十三点,押所外围的巡逻报备到了周衍手机上。例行巡查,押所围墙外东南角,有一处排水井的井盖被挪动过,井盖边缘有两道新鲜擦痕,井口周围的浮土上有一枚不完全的鞋印,方向朝井。巡逻按程序报备,现场封看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周衍把报备截图转进值班群,附了一行字:明早六点,勘察组到场,便衣三组提前到位,点位改成押所沿线。
发完,他又补了第二条:老金那条“别拦”的原话,明早出所前,让他对着管教的记录再念一遍,落他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