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日早上七点,押所大门开了。
十点出所改成了七点,昨天夜里周衍临时调的,批文上的时间没动,程序上用了一趟“晨间出所”的加急报备。安排是:老金七点出门,公交两站地,B1的备车跟在公交后面半站的位置;沿线四点位的三组便衣,五点半全部到位,勘察组六点进了排水井现场。
井的勘察结论六点四十传回:井盖擦痕是撬的,工具是扁凿;井内无人,井壁的蹬踏点上提取到半枚鞋印,与井口那枚同底;井底丢着一样东西,一只对讲机的残壳,电池仓是空的,外壳上的序列号被锉掉了,锉痕是新的。
七点零五分,老金出了门。他手里只有一样东西: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。他上了公交,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,两个便衣一前一后跟着上了同一班车,备车跟在公交后面五十米,一路没变。
七点二十一分,公交开过第一站,出城上了城郊公路。开出两公里,前面横过来一辆洒水车,车头斜着占了大半条路,车顶的喷杆朝两边喷水,路面上一片白花花的水渍。
公交减速停了。便衣甲照预案按了耳麦,报了一句:前方洒水车拦路,正在喷水,请求判断。
陈拾在B1的应急指挥屏前。他调了两个东西:一是市政洒水作业排班表,今早这段城郊公路没有洒水任务,排班表上最近的一次作业在下周二;二是洒水车的作业记录,市政洒水用的是回收中水,含氯,喷过的路面十几分钟后会留一道发白的盐渍。他让沿线点位的便衣看水渍。
便衣回报:水渍清亮,没有盐渍,水是清的。
无氯。市政的洒水车不用无氯水,也从不在这条路上作业。这辆车不是市政的车。陈拾对着耳麦下令:这水是冲人眼睛用的,前组下车,别走正面,绕两侧,先看车牌。
车牌回报上来,查了年检库:这副牌照挂在一辆报废三年的厢式货车上,货车过户记录的最后一任买家,是一家注销了两年的运输公司。
公交上,车门开了,洒水车那边下来三个人,朝公交走。前面两个穿市政的橙马甲,后面一个空着手。三人上车,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,停在老金面前。
带头的看了老金一眼,开口只有两个字。
“别拦。”
老金坐在座位上没动,看了那个人几秒钟,然后把保温杯放在座位上,站起来,说:“行。水别喷了,车上还有别人。”
三个人押着他下了车。前后两个便衣在车厢里同时起身,被老金抬手拦住,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别动。”两个便衣停在过道里,眼看着人被带上洒水车。车顶的喷杆关了,洒水车掉头,朝城郊公路的岔道开走,全程没超速,没闯一个灯。
B1的指挥屏上,那辆车的轨迹跟了十一分钟,在岔道口丢了。岔道再往前两公里,是三个方向的乡道,沿线没有监控。无人机放出去的时候,车已经进了岔道三分钟,飞了四个架次,没有目视目标。
七点五十,全案升级,绑架案立了。
九点,口头禅确认。
周衍把截车报告和昨天的探视记录摆在一起。截车者上车说的第一句话,只有两个字:别拦。这两个字,是老金昨天留给沿线三组的原话里最前头、最要紧的两个字。那句原话昨天晚上进了值班群,今早六点又让管教带着老金念过一遍,落了名字,存进了押所的值班记录。
原话的内容没外流过,按理只进了三个地方:值班群、押所的值班记录、沿线三组人手里的打印件。截车的人开口就是这两个字,等于自己报了信:他们手里有一份。
周衍排查了三处外流的可能。押所的值班记录调了备份,没动过;三组便衣的打印件编号核对,一份不少。剩下的渠道只有一个,不在B1这边。
十一时,无氯水的判定坐实了。
水渍的取样送到了陈拾手上。检测结果:水中无氯,成分接近纯净水,加了一样东西,花椒素的稀释液,喷到眼睛上会刺痛流泪十分钟,不伤人。配液的手法很讲究,配液的人不想把事情办成伤人案。
陈拾把检测单钉上白板,对全组说了一句:“他们要的是活的老金,还要老金没伤。绑架是手段,人后头有用。这种配比,是懂行的人配的,懂行到知道避开刑法里加重的那几条。这背后有人教过,或者,指挥的人自己就懂法。”
十三点,保温杯送回来了。
公交到了终点站,司乘清车的时候,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发现了那只保温杯。杯子交给便衣,便衣原样封袋送回B1。老金上车之前手里就只有这一样东西,下车的时候,杯子留在了座位上,他放杯子的动作,是被押着起身之前做的,两个便衣都看见了。
杯子在证物台上开了袋。杯身没有夹层,杯盖上没有字。杯底朝上,底座的一圈胶垫被揭开过又按了回去,揭开的位置对不上原来的压痕。撬开胶垫,底座凹槽里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押所值班台那种便签纸,从老金留给管教的那半盒薄荷糖的盒底上撕下来的。糖盒的盒底今天早上一起送来了,缺了一角,正好对得上。纸条上没有字,画着两笔:一个“十”字,一个实心的“点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