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绢全展开了,一人高,两幅宽。绢面上的字是竖排的墨字,落笔工整,行文是老式的格式:起首列案由,中段列“证”,末段留白。
十六点零三分,账房开始念。
他念得不快。判词的第一层,念的是五十年前那场火:某年某月某夜,守夜人一脉“私匿罪证、纵火灭迹”,十二人赴约,七人殒于途。这一段的措辞,用的是卷宗的写法,时间地点与卡十九的原始笔录一处不差,只有定性两个字不同——笔录上写的是“起火原因不明”,绢上写的是“纵火”。
第二层,念的是守夜人的“罪”:匿婴、易籍、瞒案五十年。念到“匿婴”两个字,他的手朝老金的方向抬了一下,镜头跟着切过去。老金站在灯下,背挺着,司服领口的M冲着镜头,没动。
第三层,只有两行。他顿了顿,念出了末句:
“血脉即罪,此为终审。”
念完,他把黄绢举过头顶,朝六个机位各转了一圈,让每个镜头都拍到全幅。直播存档编号P389,全程录着。
耳麦里,周衍的声音进来了:“判词念完了,人没事,先不动。等他下一步。”
账房的下一下,不在耳麦的预案里。
他把黄绢搭在臂弯上,从长衫的侧袋里取出一只打火机,黄铜的,老式。他没点,先把打火机举到镜头前,停了三秒,说了一句:“五十年前,这里烧过一场。今天,结一场。”
中庭的地面,这个时候看出了不对。画在五十年前墙基分界上的那条白灰线,位置不是随手画的,线两边的地面上,泛着一层暗色的湿痕,湿痕从空地向四周延出去,机位的补光灯一照,反着油光。泼油的人走的时候,脚印发在油面上,一直排到围挡西侧的旁门。泼油的时间在夜里,油浸进了土里,白灰线是今早画上去的。
十六点五十九,打火机着了。
火苗落下去的位置,就在白灰线上。火没从一点烧起来,是整条线一起着的,火沿着油湿的地面两头跑,两秒钟窜到齐腰高,中庭成了火圈。六台机位有两台架在圈内,机位旁没人操作,机位是遥控的,圈外的四台拉了高度,直播没有断。在线人数在一千二百万上,又跳了。
耳麦里炸了。周衍喊的是全员不动,等水线。可陈拾已经在动了。
他从墙基后面起来的那一下,没有朝外走,是朝里冲的。火圈离他三十米,他冲的方向斜着切向账房站的位置,冲到十五米的时候喊了一句话,喊给账房听的:
“油是你的人泼的,泼油的人最怕火离自己近,你算过风向吗!”
这句话不是白喊的。风从西边来,火圈西半边的火头正顺着风朝账房站的东偏北位置压过去。账房站位在三米半径的干地上,可风一转,油线的东段也在起火。账房朝后退了,退向中庭正中的那块干地——老金站的地方。
账房退到一半,脚下的司服下摆扫过了火头。司服是深色立领的厚料子,火苗顺着下摆咬了上去。老金离他两步,一步跨过去,一把攥住账房的臂弯,把人朝干地的正中拽,另一只手扯下自己司服的外层下摆,在账房的腿上压了两下,火压熄了。这一下,老金的右手背上燎起一片红。
火圈中心的三个人,站的地方只剩干地。
圈外,水线上来了。外围的消防车是预案里备的,从两条撤离通道进场,高压水枪分了三股,先打西半圈的火头,压风向。东侧暗哨位前移的便衣全部压到围挡边,谈判预备点的车停在正门外,周衍在车边,对着耳麦连喊:人出来了没有。
十七点零六分,西半圈的火头压下去了,火圈开了一个缺口。
老金推着账房朝缺口走。账房被推着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反手去抓自己长衫的内襟,内襟里揣着他收进去的那卷讲义,讲义的纸边燎着了,是刚才近火的时候引的。他抓出来的时候,纸已经烧过了一半,烧掉的是讲义的纸。讲义的夹层里缝着一本小册子,蓝布面,账本的开本,烧没烧到,隔着两步看不见。
陈拾就是为这个冲进来的。他离账房还有五米,看见那本蓝布册子的一角从烧穿的夹层里翘出来,火正往册子的边上去。他喊了一句“给我四十秒”,人已经贴到了账房身前,两只手按住那本册子连着半幅讲义一起从夹层里扯了出来,就地一滚,滚出了火圈的缺口。账本脱手的那一下,账房伸手来夺,夺了个空,人被老金和跟进来的便衣按在了干地上。
陈拾滚出缺口,消防的水枪压住了他身后那一线火。他跪在地上,把讲义的残幅整个蒙在册子上,隔绝了火。册子的蓝布面燎掉了一角,里面的纸页是干的。
十七点四十分,火全部压熄了。
旧址中庭烧出一片焦黑,五十年前的墙基又添了一层新灰。账房被铐上的时候,直播还开着,四台机位拍到了全程。平台的后台曲线在十七点零一分到零七分之间冲到峰顶,然后掉了下去,三个平台先后掐断了推流,掐断之前,最后的在线数字停在一千六百万。
账房被押上车之前,回头看了中庭一眼,看的是那本蓝布册子,在陈拾手里。
陈拾蹲在焦黑的地面边上,没起身。风从西边过来,卷起地上的灰,灰有两种:今天的灰,纸和布烧的,发白;他手边的地面上还落着一层旧灰,五十年前那场火留下的,被今天的水一泡,黑泥一样摊在地上。他手里那本册子的边角上,燎焦的部分还在冒细烟,风一过,焦边上飞起一小片灰屑。
那片灰屑飘起来的时候,露出焦边底下压着的一行字。墨写的,竖排,露出来的是第一列开头的三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