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日早上九点,假释文书送到了第七处。
文书的生效日期就是今天。老金前天办完了最后一道手续,人从市一看守所的侧门出来,苏眠去接的,车没回B1,直接回了第七处。文书上的签名一栏,他的名字写得慢,写完他把笔搁下,站了一会儿才出门。
周衍在门口,没说话,只把一张临时出入证递了过去。老金接了,别在了胸口。这一别,别的是第七处的牌子。
十一点,全员点名。
点名定在大会议室。归位的名单头天夜里就拟好了:老金、陈拾、苏眠、何广坤、郑重和借调的人、残部的岑三个人、白守拙列席。周衍拿着归位名册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念到“金满堂”三个字,会场上静了一拍,老金站起来,答了一声:
“到。”
这一声答完,后排有人鼓了掌,掌声带起来了,接着往下念。岑答“到”的时候,念的是他的名字加一句“协同人员,听候调用”。郑重答完,把自己那份随行名单的回执交到了台上。名册全念完,二十六个名字,二十六个“到”。归位名册编号P393,当场封卷。
十五点,第九案立案。
立案的依据是空白档案P392的显影固定件。市局的批文下午到的:第一行显影字所指的案件,立案号为“第九案”,专案组挂在第七处,周衍任组长,陈拾任副组长。批文末尾附了一条:账房案、高远案、卡十九火案的相关卷宗,全部并轨进第九案的卷宗体系,原案号保留,作证据链使用。
第九案的卷宗柜,就在档案库最里头那一排,空着的一格,编号牌擦干净,钉了上去。
押解通道那边,同一时间的另一头,账房被正式收监了。收监登记的文书上,罪名栏列了三项,毁证是最后一项,登记员念给他听,他听完没说话,在签名栏签了名。押解车进监区的时候,监区的铁门开了又关。这一段,第七处没人去看,收监记录是下午四点并到案卷里的。
二十点,大合影。
合影在第七处的楼前拍。这个合影两年前该拍一次的,正赶上高远案收尾,没拍成,今晚补。摄影师是苏眠请的,站位没有安排,人自己站的。
站完,摄影师喊了预备,老金站在了正中间。他没推让。头三年处里的合影,正中间的位置他推过三次,每次都推给了别人。这一次他站了进去,站得笔直,司服没穿,穿的是自己的旧外套,胸口别着那张临时出入证。
快门响了三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何广坤喊了一嗓子“看镜头”,全组没人看镜头,都在看老金。这一张成了。
二十一点,陈拾在会议室留到了最后。
白板上的东西全撤了,只剩两样:空白档案第一行显影字的照片,和归位名册P393的封卷回执。他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,周衍进来拿东西,看见他,问了一句:“在想什么。”
陈拾答的是:“在想账房说过的那句话。他说怎么读,是我们的规矩。我们读了三天,读出来的不是一桩案子,是一笔账。第一笔账是五十年前欠下的,欠账的经手人,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谁。查第九案,查的就是这个人。我们不是破案的人,是还账的人。”
周衍把封卷回执收进包里,说:“明天开始,全组进第九案。今晚都回去睡。”
二十三点,B1的灯只剩档案库那一片还亮着。
苏眠在档案库做最后一轮归档,空白档案P392的正页收进了第九案的卷宗柜。收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显影的固定情况,药水的反应彻底停了,第一行的字,定得很实。
她把档案放平,正要收袋,侧灯扫过纸面,第一行的字底下,墨色起了变化。
第二行的小字,开始显了。
字浮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。她凑近去看,第一行显完的那句话底下,新出来的小字,字距很密,已经显出来的部分,是这样几个字:
欠账的人,会自己回来。
药水涂过的区域只有第一页,第二行的位置没有涂过药,字是自己浮上来的。纤维里的药,遇上了今晚空气里的什么东西,反应了。苏眠按下拍照键的时候,第二行的小字还在往下走,没走完。
纸面上,最后一个字的位置,墨色正在聚。
苏眠把灯往纸面上又挪近半寸,镜头没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