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行小字走完，是后半夜的事。
最后一个字聚成形，苏眠拍完照就给陈拾打了电话。第二行全文十一个字：欠账的人，会自己回来。固定件天亮前进了第九案的卷宗柜，编号补挂在P392的附页上。
八月十二日早上九点，第九案的立案申请递了上去。
立案这一步，昨天批文里只批了“立案号”和“专案组”，案卷本身的立案书还没立。立案书的格式是定死的：案由、案情概述、证据索引、承办人。四栏里，最难填的是案由。第九案的案由，卷宗目录里对不上任何已登记的案件——写悬案，要挂原始案发时间；写并案，要挂主案案号。两样都没有。
九点开的会，会开到十一点，案由才定稿。
先卡住的是时间表述。何广坤调出立案系统的填表规则，案发时间一栏，最早只能填到建处那年，五十年前的案子，系统里没有那个年份的入口。周衍打了个电话给市局档案科，档案科翻了半天纸质条例，回了一句话：建处之前的历史悬案，案由栏手工补录，时间照实写，系统认。
案由的正文是陈拾执笔的。他写了两稿，第一稿写的是“卡十九火案并守夜人名册关联事项核查”，周衍看完退了回来，理由就一条：这是在给第九案降格。核查是并案的写法，这一案不是并案的附庸。第二稿改成了一句完整的定性。立案书案由栏里的字，是陈拾一笔一笔写上去的，写的是：
五十年前灭门悬案，为当年不敢归档的人归档。
老金在旁边看着这一行写完。他没评这句话，只从桌上拿过立案书，看了一遍签名栏，看完说了一句：“案由这么写，承办人这栏，得多签一个名字。历史悬案的立案规矩，挂顾问。我签。”他签了，签在陈拾旁边。
十五点，编号启用。
立案书要进系统，先得给案卷定编号。编号的规则，陈拾昨夜就查了：第七处的案卷编号，按处名冠头，从建处编到第八案，已经用到了四百多个流水号。可编号体系的最前面，有一个号从建处起就没用过，001。
这个号，是从处里第一任档案员手里传下来的规矩：建处那年，001被划出编号序列，登记簿上注明“预留”，不分配。之后五十年，所有案子从002往后起编。系统录入的说明栏里，这一条还挂着，预留理由栏是空的。
陈拾填的编号申请就是001。填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次提示，他点了确认，打印出了回执。回执上，编号一栏印着：第九案档案001。
老金拿着打印出来的立案书看编号，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
“这个号，等了五十年。”
立案书的纸，用的是第七处档案库最老的那一批库存公文纸，库存登记的年份能对上建处前后。挑纸是老金提的，理由他说得简单：这页纸要装五十年，得配得上年纪。纸进了扫描仪，立案书编号P394，归档。
十九时，全员在立案书前留影。
合影是周衍提的。大前天拍过一张全组的，今晚这张不一样：人少了一半，在场的只有专案组核心几个人；背景也不是楼前，是档案库第九案的卷宗柜，立案书装框，挂在柜门上方的墙上。白守拙也来了，站的位置他自己挑的，站在卷宗柜的侧面。
快门响之前，何广坤看了一眼立案书的框，问了一句：“案由栏这句，当年不敢归档的人，说的是守夜人那十二个，还是接卷的那个人？”
陈拾答了：“都包括。不敢归档的，和不敢让他们归档的，都在这句话里。”
快门响了。这张照片没有进处里的相册，进了第九案的卷宗，编在立案书的后一页。
二十一点，档案库的灯还亮着。
苏眠在录证据索引，录到最后一条，把立案书回执的扫描件往系统里传。传完回执，系统跳出了一行确认信息。她本来要关，看清了那行字，关的手停了。
她把陈拾和周衍叫了过来。
确认信息的全文在屏上：编号“第九案档案001”启用成功。该编号曾于系统建库时登记为“预留”状态，预留人一栏有记录，记录为工号，非姓名。
预留人的工号是六位数。第七处现行工号是四位数起步的，六位数的工号，是建处那一代的编制。工号本身，系统里查不到对应的人事档案，人事库里这个工号指向的页面是空的，只有一条状态记录：离岗，档案封存。
封存日期，是五十年前的十一月。
周衍看着那个工号，让苏眠调这个工号名下所有的历史操作权限。调出来的清单只有一行：这个工号在建库当天登录过一次，登录后只做了一个操作，把001登记为预留，备注理由留空。此后再无任何登录记录。
苏眠把这一页存证的时候，档案库的终端上，这个工号的状态栏跳了一下。
离岗，变成了在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