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日早上九点,第七处的封卷组进了师祖旧宅的堂屋。铁盒还在夹墙外守着,白守拙昨夜没走,人就守在堂屋里。
否决令起出的当夜就报了周衍,周衍的批文连夜走的是加急。今早到场的有陈拾、何广坤、苏眠,还有从假释点直接过来的老金。老金进门没坐,站在堂屋门边,临时出入证别在外套前襟上。
封卷先做。何广坤戴手套起纸,展平,录屏开着,编号P396,物证名目一栏填的是“否决令”,来源一栏填的是“师祖旧宅夹墙铁盒”。封完,检验开始。
十时,验纸。
特种批号先出来。纸是七十年代初机关公文用纸,渠道只走机关文印,外面买不到。墨是公文墨,和登记簿上“缓办”两个字用的不是一路。何广坤报完数据,把纸推到陈拾面前:“折痕你自己看。”
陈拾看的是折法。三折,先纵后横,折角对齐,压线笔直。他把纸合上又展开一遍,只看压痕深浅。看完他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:“这是公文折法。文件呈批上报,折错了收发要退回去重折。这张纸走过收发,进过流转。”
一旁的白守拙接了一句,说的是门里的话:“师祖留下的东西,起针的位置和我们门里的一致。不是仿的。”
一张不让归档的纸,用了公文纸、公文墨、公文折法,走完了收发流转。何广坤在检验记录上添了一行原始记录:该文书按正式公文格式制成,并经收发环节流转。
十一时,签名锁定。
笔迹比对要走档案局的样本库。苏眠上午带协查函跑的这一趟,调的是第七处建处以来历任签批人的笔迹存档。首任处长的样本在第一卷,当年批过的建处文书、人事任免、经费批单,样本三十余份。
十一点,比对结果出来:否决令落款签名与首任处长笔迹特征一致,认定同一。
首任处长的名字,史志册上占一页。建处,任职五年,调离,退休,一九八一年病故。册上没有案子,只有一行考语,四个字:建章立制。
周衍下午一点到。他到之前先下了两道指令,第一道是保密指令,内容一句话:首任处长之名,专案组外不得提。第二道是调档指令,调他的全部档案,含死后档案,含抚恤和治丧记录。
指令下完,他到堂屋看了一眼否决令的原件。看完他说的还是指令式的话:“他念之前,谁也不许动。这个人给全处立过规矩,规矩里头有没有他自己,让他自己答。”
老金在门边开口了。他话少,这一句是压秤的:“这个号,等了五十年。等的原来是他。”
苏眠这边还报了一件事。铁盒上层那沓没寄出的信,她昨夜清点的,一共十一封,收信人全部是同一个名字,就是否决令上这个签名。信封封了口,没贴邮票。最早的一封,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是空的,落款年份能认,一九七六。最晚的一封,年份是一九八〇。
写信的年份跨了四年。签否决令的年份,登记簿缓办那一行,是一九七六。师祖一边给他写信,一边收着他不让归档的命令,两样东西压在同一只铁盒里,压了五十年。
十五时,墓园。
死亡档案上的葬地是城西老干部墓园。陈拾起念查葬地的依据在前头摆着:死亡档案说一九八一年病故,可否决令签名人批的是“缓办”,缓办之后移交的那批材料下落为零。人在册,卷不在,那就得验人的实况。协查函开的核查事由是“葬地实况核查”。
墓园管理方调出了葬登记册。登记在册,墓位编号齐全,方位图标注清楚。管理方还提供了一条:这片墓区前几年整修过,家属始终没来过,整修按无主墓的流程走了。
墓找到了,碑立着。管理方领路时提了一句,说这一片的碑他巡了十几年,这一座他记得清楚,因为碑面坏得怪。
十九时,凿痕。
碑是正经墓碑,字是正经刻字。墓志铭四行:第一行生年,第二行籍贯,第三行任职起始,第四行任职终止与卒年。前三行完好,第四行整个被凿平了。凿痕深,一遍成型,石屑崩口是旧的,包浆都上来了。
何广坤验凿痕。方向认定很快:进刀从右往左,走刀连贯,一遍过。他的原话是:“凿的人是左手持锤。右撇子凿不出这个方向的走刀。”
凿痕的年代做不了精确认定,但崩口的老化程度压得住一条:凿是很久以前的事,不是近年的新伤。
碑上还认得出的,只剩生年、籍贯、任职起始。任职终止和卒年,凿没了。死亡档案上的卒年是一九八一,碑上对不出来。
老金在碑前站了很久。他最后说了一句,还是那么短:“否决归档的人,自己也没敢留全尸。”
按程序,碑志与死亡档案记载冲突,陈拾当场起草了开墓核查申请,理由栏写的就是这一条冲突。申请递上去,批文在走。
二十一时,第七处。
等批文的空当,苏眠把两路材料并在了一张桌上:一路是墓园今天带回的葬登记册扫描件,一路是她下午从档案局补调的下葬原始卷。
下葬卷里有一张验收单。一九八一年那一次下葬,验收单上该签的项目都签了:墓穴规格,签了;碑石验收,签了;棺木入穴,这一栏是空的。空栏旁边有一个铅笔补记,补记人的批语是“家属未到场,代验”。代验人落款的缩写,和档案里首任处长秘书的缩写对上了。
档案局那边的老档案员,陈拾下午又打过一个电话。电话里老人补了一条口述:一九八一年那场丧事他听说过,规格给得高,但殡仪那边经手的同事讲过一句话,当年他没往心里去。同事的原话是:那口棺,抬进去的时候是空的。
口述带上的话做不了呈堂证据,陈拾照旧标了“存疑待核”。可三样东西在桌上并排摆开了:验收单的空栏,登记册的代验补记,口述里那句“空的”。
批文二十一时十分下来。开墓核查,批了。
周衍拿着批文没有马上递出去。他先问了一句在场的人:“开棺之前,我再把话说在前头——开出来什么,记录什么,一个字不许出这间屋子。都点头,我再签字。”
全组点了头。陈拾收了批文,安排明早开墓。
二十一时四十分,墓园管理方又来了电话,打给的是陈拾。管理方说,今天配合核查调旧档案,顺带核了一遍家属联系方式那一页,核出一条记录:那个家属联系方式,五十年间只登记过一次,可去年秋天,有人查过这条联系方式。
管理方按登记规矩留了查询人的回访方式。记录在案的那个回访方式,是一个六位数的号码。
墓还没开,批文刚下,查询记录先到了。陈拾把那条记录截了图,归进P396的案卷夹。号码录进系统核验,核验页刚刷新出来,状态一栏跳了一个词。
在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