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日早上九点，第二级授权的事有了结果。
昨晚系统预填的那个预留工号，周衍连夜打了报告，走的是行政特批通道，血缘核查改由上级机关特批。特批今早下来，批文上盖了两个章，其中一个章的印文，和否决令上那个残章的规格对得上。何广坤比对了印文尺寸，报了一条：同一个制章渠道出的章。批文的事由栏里写着，审批人已故，用章代批。
核查放行，谱系开始绘图。
数据来源三路并进：一路是民政的户籍历史库，查一九四〇年到一九八〇年的出生、死亡、迁移记录；一路是人事口的退休档案，查勘舆世家散在各单位的从业人员；一路是白守拙的口述，守夜人一脉的师承谱他背得全，人名辈分一报一个准。三路数据由苏眠归并，何广坤制图，图挂在B1办公室整面墙上。
十一点，图的骨架立起来了。
勘舆世家，三代。第一代是兄弟两人，民国年间进城，操地舆旧业。第二代六支，散在城建、测绘、水利三个系统。第三代十一支，人丁最旺，也断得最齐，到一九七六年冬之后，第三代在册的，只剩两支。
图上用了两种颜色标线：红色标冤，黑色标债。这个批注习惯不是绘图的人发明的，是账房的，账本回溯录屏里，他的流水就是红黑两色分记。何广坤照这个习惯上了色，他说的是技术理由：红黑两色分开，对位线好画。
十五时，对位线。
两支存活的线，一支是老金，一支是陈拾。陈拾这一支的上线，图上写的是陈拾的生父；生父的上线，接的是守夜人第十二人顾之清。顾之清在图上是一根断线，卒年一九七六，火案前夜。
对位从死亡记录开始做。第三代九支的死亡，苏眠逐支核了死亡时间。九支的死亡年月排成一列之后，何广坤在图上画对位线：每一条死亡，和账房门生网的一笔动作，时间和地点各对上了一条。九支死，对九笔账。红黑两色的对位线在图上交叉，交叉的落点集中在同一年，一九七六。
陈拾站在图前看对位线，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这棵树上，每根枝都是一条人命的对错。砍枝的记红，记账的记黑。”
十九时，对位验证。
对位线画完不能只靠时间地点重合，周衍要求逐条验证。验证走的是回溯室的存档，账本前九笔流水的回溯录屏，第九案立项那天起，回溯室每天在跑。九笔流水里能对上死亡时间的，有六笔。第六笔录屏核完，何广坤停了机器。
第六笔流水的日期，是火案前夜。科目一栏的回溯读出四个字：护脉支出。支出的去向一栏，写的是一个地址。
地址核出来，是陈拾生父当年落脚的房子，火案之后那一片的安置房。一九七六年冬天，有一笔钱进了那间房。钱是谁出的，流水上记的经手记号，是“清”字。
顾之清死在火案前夜。火案之后，他名下的记号还在支出。对位线画到这一笔，图上出现了一个断口：签字的死了，账还在走。
回溯室下午还核出一条。P390那次存档，深夜被第七处自己的授权码调阅的那一回，调阅用的授权码，和这笔护脉支出的经手记号，出自同一个编码规则。调阅的人，用的是“清”字记号的旧码。
两支存活，一支在处里坐着，一支在图前站着。老金下午到的B1，看图的时间比谁都长。他没看自己那支，看的是陈拾那支。看完他说了一句：“两根活了。剩下的，图上都黑了。”
图定稿，编号P398，名目填“谱系图”，当场拍照存档。拍照之前，墙上的图还有最后一处没核。
二十一时，小字。
树根的位置，画的是第一代兄弟两人。何广坤核对户籍历史库的原始扫描件时，发现第一代兄长的户籍页，页脚有一行手写小字。小字不在图上，在户籍底档上，字很小，笔画硬，刻的一样。
苏眠把那一角扫描件放大投到墙上，图和底档并排。小字全文六个字：
账不清，人不死。
底档上这行字的登记日期，是一九七六年十一月，和登记簿上“缓办”那两个字的日期，同月。两处笔迹，笔迹科比对了特征：同一人。
陈拾盯着那六个字看。户籍底档的笔迹，是首任处长的。他把底档扫描件归进P398附页，归档操作刚做完，回溯室的终端响了一声。
回溯室当天的值机员过来报：录屏第六笔核完之后，机器没有停。屏幕上，回溯界面自己刷新了一次，刷新出来的不是第九案的存档，是一段没有编号的录屏请求。请求的来源栏，填的是“清”字记号。请求的时间是现在，此刻还在跳。
值机员念请求栏里的原文，念到一半停了。他念的是：请求调阅，账本第——后面的字段，屏幕上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