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日早上九点,看守所来了电话。
打给的是第九案专案组的值班座机。来电事由:在押人员账房,昨夜要求约见办案单位,转交口信一条。按监管规矩,口信须由办案单位两名以上人员到场核对,同步录音录像。
陈拾和苏眠上午十点到看守所。会见隔着玻璃,账房进来坐下,人比收监时又瘦了些。他没寒暄,开口就是口信的正文。他的原话:
“第九案的账本,在井里。它等了五十年,等一双手。”
说完这句,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,是他在监室内获准保留的信纸。纸推到窗口,狱警转交,当场装袋封口。袋上编号P399,名目填“口信”。
陈拾隔着玻璃只问了一句,问的是坐标:哪口井。账房摇头,说的是文气的话:“地名我不给。地名给了,你们拿到的是一口井;不给,你们得先把我这些年的字,一个一个认过去。认过去了,井自己会开口。”
会见结束,口信带回。
十一时,验信。
信不信一个囚徒的话,得先验这信是不是他写的。口信正文二十一个字,加上纸上画的图,苏眠调了两路比对样本:一路是账房直播局那场公开课的讲义原件,一路是账房历年写给门生的信,卷宗里存了三十七封。
笔迹科下午出的比对。认定的不是字迹本身,是用词的脾气。口信里“等一双手”这个说法,在三十七封信里出现过四次,四次全用在同一件事上:交接账本。账房管账本的移交,从来不说移交,说“交到一双手上”。口信的行文格式,起句、断句、落笔的顿挫,和讲义原件同一路。
何广坤补了一条硬观察:口信用的信纸,是监室配发的在押人员信纸,纸是所里的;墨水也是所里配的。字写于昨夜,封存于今早。纸和墨做不了假,做得了假的只有话。
假话有没有,验不了,能验的是动机。陈拾把账房立案以来的动作清了一遍:直播局他把账本烧了,火场他把判词点了,收监前他留的是空白档案,给的是钥匙。这个人这些年里的每一个动作,都是把东西先毁掉、再留一条找回去的路。口信的路数,和这条路数是同一条。
十五时,枯井对号。
口信没给地名,可“井”这个字本身是个坐标。苏眠调了勘舆世家的旧案卷:这个行当五十年前接的活里,带井的不多。城建口的旧测绘图上,标注“枯井”的点位,在册的一共七处。七处逐一对谱系图:六处的方位,落在死亡支系的地界上,账房不会把账埋在仇家的地界。剩下的一处,在旧城改造片区的边上,地图编号U7。
U7那口井的产权记录翻出来,产权人一栏的姓氏,是守夜人一脉的旧姓。井在守夜人的地上。井填埋的年份,是一九七六年十二月,火案之后两个月。填井的工程记录上,经手单位一栏,盖的是第七处建处前旧名的章。
否决令上的残章剩半个“案”字。填井记录上的章,印文是完整的,全名能认。两个章出自同一个制章渠道。批不归档的章,也批了填井。
十八时,布井请示。
勘察需要批文。陈拾起草了U7点位复挖申请,依据栏写了两条:口信P399的指向,填井工程记录与残章的渠道关联。周衍看完申请,加了一道限制:复挖以物证提取为限,井下作业由专业队伍执行,专案组人员不得下井。批文走的加急。
批复下来的时候,苏眠在做口信纸的最后一道固定。固定完了,纸背面的图才摊开看。
纸上画的是一口井。账房在监室里画的,线条少,井沿两笔,井筒一个梯形。井沿上立着两个小人影,人影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。
两个影子的站位不是并排的。一个站在井沿的东头,一个站在西头,面对面,隔着一口井。人影底下各压着一个小记号,两个记号都是单字。东头影子的记号是“守”,西头影子的记号是“清”。
守,是守夜人一脉的记法。清,是那个死了还在走账的记号。图上两个记号的写法,和谱系图上的两支存活线对得上:老金那支,师承的记号是“守”;陈拾那支,上线的记号是“清”。
画两个影子的手,把两条根画在了井的两头。
陈拾把图对着灯看了很久。看完,他安排明早七点集合去U7,勘察装备连夜调。二十时,何广坤做完图的三维扫描,扫到井筒那一层的时候,停了机。
画上的井筒不是空的。井筒深处,账房点了一片密的小点。点群的正中间,画着一个更小的记号,是一个字。
那个字的墨色比全图都深,描过不止一遍。何广坤把扫描件放大到最大,字认出来了。
是个“水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