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四日早上九点,复挖队伍进了U7点位。
批文限定了作业范围:专业队伍下井,专案组人员不得下井。可批文交到陈拾手里之前,他先调了一样东西,U7井位的原始测绘底图。城建口的旧图档里,这口井建井当年的地舆图还在,图上井筒侧壁标着一个记号,记号旁注着两个字:暗龛。
图带上了。图在陈拾手里,井底的操作得听图指挥,这一条写进了作业方案,周衍签的字。方案附了一行特别条款:井底物证提取,由专案组法医现场指导。指导的位置在井底。
批文不许下井,方案把指导放进了井底。周衍批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只许你一个。到了井底,你的话就是规程。”
上午九时十分,陈拾着装下井。井口的绞车是老式的,探照灯打了三盏。井深核对旧图,十一米半,填埋的土层五十年没动过。
井口上面,队伍排成了一列。老金站在绞车边上,白守拙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苏眠守记录位,何广坤守仪器位,全程录屏在井口和井底各开一路。
九时四十分,井底到了。填土分五层清运,清到第四层,井壁东侧露出一块凿过的石面。石面上有凿痕,方向从右往左,一遍成型。何广坤在井口对着监控画面报了一条:凿痕手法,和首任处长墓碑上第四行的凿痕,同一方向,同一遍成型。
十三时,暗龛定位。
凿痕的石面后面是空的。探测仪确认,石壁后有一个腔体,深约四十公分,高约三十公分。腔口用碎石混着灰浆封的,封层的断面上能看出两期:一期是五十年前的原封,二期是后来加过的,加封的灰浆配比和原封不一样。
加封那一期,是有人下去过,开了,又封上。陈拾在腔口停了作业,先报井口。周衍在井口回了话:“取。封层的两期样本都留。”
十九时,出土。
腔口开了。腔里躺着一个油布包,横放,包下垫着两块规整的青砖。砖是垫平的,包摆得正,不是塞进去的,是放进去的。
油布包起出的那一分钟,井口的录屏里录下了一个没写进作业方案的动作:井上那一列人,一个个把帽子摘了。专业队伍的作业帽,老金的旧外套帽子,白守拙的门里便帽。录屏的时间码上,这一分钟没有人说话。
包出井。陈拾最后一个上来,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暗龛底图。
暗龛的腔体里,出土的除了油布包,还有两样东西:一支断了帽的钢笔,和半页纸。纸是烧剩的,边缘的燎痕被人裁齐了。半页纸上残的字,认得出三行,三行里能连成句的只有一句:井是第三次开的。
二十三时,启封预备。
井位勘察收工,油布包运回B1。包不能当晚就拆,得先做启封前的全套固定:外观拍摄、称重、X光透视。透视是何广坤做的,片子十一点出来,包内是一个书本形状的物件,厚度四公分上下,另有零散纸页若干,铁器一件,铁器的轮廓是一把钥匙。
老金在透视片子前站了很久。他说了一句:“三次。我师父守的这口井,五十年里开了三次。”
三进同一口井,三拨人。第一拨是建井藏包的,封的原层;第二拨是下去加封的,看了,没拿走;第三拨是今晚。半页纸上那句“井是第三次开的”,写下的时候是第二次,写字的人知道前面还有一次。
加封那一期的灰浆配比,何广坤取了样本比对城建口的材料档案,对上的年份是一九八一。下过井、看过、又封回去的那个人,活动时间在死亡档案的一九八一之后。
次日一时,三环扣。
启封前的最后一道工序是解结。油布包外捆的是麻绳,绳结打在包的正上方,三层。陈拾不动手,先让何广坤拍结的放大图。图投上屏幕,白守拙看了一眼,站了起来。
他凑到屏幕前看了很久,退后一步,说的是门里的话:“三环扣。三环相压,环口朝里。这是我们门里封东西的扣法,外头人不会打。门里人打,也有讲究,这个叫钥匙扣,是留给开扣的人认的。”
打结的人留的是记号。能认出三环扣的人,就知道这包是守夜人的手封的;能解开三环扣的人,得按门里的规矩解,解错了环口,绳结里衬着的一根细线会断。白守拙验了结的衬线,线在。
解扣的门里规矩,白守拙口述了,只有一条:解扣的人得是接东西的人。他说完这一条,看向陈拾。
陈拾把三环扣的放大图调到最大。第三环的环口上,绳面有磨痕,磨痕是旧的,这个结被人解过一次,又原样打了回去。解过又打回去的那一次,加封的灰浆年份是一九八一。
解结的许可要周衍签。周衍的批条下来,批条上多写了一行手书:明早九时,启封,全程录屏,我在场。
结还没解。陈拾把油布包放进证物柜,柜门锁上之前,透视片子里那把钥匙的轮廓,何广坤又核了一遍。钥匙的齿形,和第七处档案库老式保密柜的锁芯规格,对得上。
柜门锁上的时候,苏眠把启封排班表发到了组里。排班表最后一行是白守拙的名字,职务一栏填的是:解扣见证。白守拙回了三个字,回了排班表的备注栏里。
备注栏里的三个字是:扣在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