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日早上九点，第九十一页的空档立了专案，代号定的是撕页。
纸条上那句“等两根都到齐了再还”，指向被裁走的那一页没毁，在某个地方存着。页在哪儿，先得验出裁页的手。
九时，墨痕确认。
账本第九十页和第九十二页，正反两面各做了压痕检验。九十二页的正面，检出了一片淡墨的转印痕。转印的位置，正好是被裁掉的第九十一页背面该贴着的地方。痕上有字，字迹压得浅，能认出笔画走向，认不出全文。
淡墨的转印，来源只有一种：裁页之前，九十一页上写满了字，墨未干透，和邻页合在一起压过。裁掉的那一页存在过，而且写满了。转印残迹拍照固定，编号P402。
十一时，撕口比对。
账本的裁口做了显微检验。裁口不是撕的，是裁的：纤维倒伏方向整齐，切口平直，一刀过。何广坤验了倒伏的斜角，报了一条硬数据：刀刃进纸的角度，从左向右倾十五度。
再验刀。切口两缘的微观形态，和档案局提供的裁纸刀样本切口做了比对。比对结果：裁口特征和档案系统制式裁纸刀吻合；民用剪刀、美工刀、壁纸刀，都对不上。
裁页用的是档案员的裁纸刀。
十五时，刀样锁定。
制式裁纸刀不外发，配发范围在册：档案局各科室、各单位档案室，领用登记留底。领用名单调出来，五十年间领过这型号刀的，全城一共四十一人。四十一人里，能把刀带进井边、带进守夜人封存现场的，名单再对谱系图和经手链，筛到剩两人。一个是首任处长，档案口建处前管过装备；另一个，是档案局的第六任档案员。
第六任档案员的人事页翻出来，姓名一栏写着师祖的本名。师祖在进第七处接卷之前，在档案局干过六年，第六任。
一九八一年，井被第二次打开又封回的那一年，师祖还在档案局任上。下井看过、原样打回三环扣的人，名单上也只有他。
十九时，站位复原。
裁口的进刀角度往回推站位。十五度的左倾角，对应持刀人站在账本的左侧，右手持刀，一刀裁过。何广坤在B1复原了裁切动作的模型，报的是模型结论：裁页的人手很稳，刃走全程没有一次停顿，切到末尾收刃干净。
带着账本下井、封包之前裁下一页的人，是在井边站着裁的，还是裁完才拿去井边，验不出。能验出的只有一条：裁页的人没有犹豫的痕迹，刃口从头到尾一次走完。
陈拾看着站位模型，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裁掉一页，是守护也是隐瞒，师祖教我们的第一课里，藏着第二课。”
二十一时，第六任。
裁页的人锁到师祖，还有一个环节没闭合：动机。师祖裁页的年份，用加封灰浆的配比年份框定在一九八一年前后。那一年发生了什么，档案里有一条：档案局第六任档案员，一九八一年冬提交了辞职，辞职理由栏写的是四个字，物归旧主。
辞职之后的去向，人事页断了。再往后，他的记录出现在守夜人的师承谱上：白守拙的师父。
苏眠把这一段时间线钉在墙上：一九八一年，井第二次开，棺下葬，档辞职，账裁页。四件事挤在同一年里。
白守拙看这条时间线的时候，说了他师父的两件事。第一件，师父晚年手抖，抖了十几年；第二件，抖是从一九八一年冬开始的。裁口上那个一次走完、收刃干净的手，和晚年的抖，对不上，裁页在那年冬之前，手还稳的时候。
四件事的顺序里，裁页排在辞职前。先裁的页，后辞的职。裁页之后，师祖带着第九十一页离开档案局，进了守夜人门里，此后三十年没提过。
页的下落，线索只有夹页里那张纸条：等两根都到齐了再还。
两根到齐没有，专案组自己有答案：老金在，陈拾在。可“还”的通道，纸条上没写。陈拾把纸条的原文调出来再看，看的是落款。纸条没有落款，只有笔迹。
笔迹之前比过，是记账人的，就是账本通册的那一路小楷。裁页的是师祖，留纸条的也是师祖，同一本账的记账人，也是他。账记到一九七六之后还在走，走账的“清”字记号也在走。记账的、裁页的、留条的，是一个人；死了还在走的记号，也挂在这一个人身上。
周衍看完链条，下的是收口的指令：全链条存证，P402结卷，师祖这一环按“待核”挂账。指令下完，他补了一句：“到齐了没有，明早开收线会，先听两根自己说。”
收线会定在次日上午九点。晚上整理投影材料的时候，苏眠把账本第一页扫进了主投影位。第一页扫完，图像增强开到底，第一笔那个“救”字放大到了整面墙。
放大到那个程度，字里看出了一样东西。“救”字的最后一笔，收笔处墨色断了一下，断的地方有一小段重叠的墨，是描过的。描的那一小段，笔迹比原笔细，走笔的习惯和原笔不是同一路。
写字的人写完这一笔，另一个人在原笔上，描过一遍。
描笔的样本库里，苏眠比对了一夜。天亮之前，比对结果进了系统：描笔的走笔特征，和档案局第九任老档案员登记簿上“缓办”两个字的笔迹，同一人。
“缓办”两个字，不是首任处长批的。登记簿上那一行批注，是档案员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