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日早上九点，档案库老库房的保密柜批文还没下来，批文走的是周衍的挂账次日办理。等柜的空当，周衍把第九案的下一步定在了账本上：第一页收了线，剩下的册子，逐笔录入建模，立项代号差额。
U41结的是来历，U42开的是算账。账本一百四十多页，双栏几百笔，没算过总。
九时，双栏录入。
录入由苏眠主键，何广坤复核，账本原册不动，全程用高清扫描件。左栏救的每一笔，录人名、日期、去向；右栏瞒的每一笔，录案名、日期、手段。上午录完前八十页，下午录完全册。录入成果立卷，编号P404，名目填的是配平表。
配平表的样式照着账本的旧例：蓝笔记救，红笔记欠。账本原件用的红黑两色，配平表换了一色，红笔只留给一个用途，记差额。换色的理由是苏眠说的：“账本上红记的是冤，配平表上红记的，是账没盖住的地方。”
十一时，配平启动。
配平的规则先立：每一笔救，找一笔瞒来配，救的人和瞒的案能不能对上，对上的算配平。这一步跑了两个小时，前八十页几乎全部配平，救一个人，瞒一案，两两成对。可从一九七六往后，配对开始剩单。
后六十页里，右栏的瞒笔比左栏的救笔多。多出来的瞒，配不上救。配不上的瞒案，一案一案单列在配平表的红栏里，列到最后一页，单列的瞒案一共十七案。
苏眠盯着那十七案看了一阵，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账本记了救的人。没救成的，藏在差额里。救和瞒不是一比一，差出来的，就是没救成的那些。”
十五时，差额浮出。
十七案逐案往回核。配平表的红栏挂的是案，差额栏挂的是人。十七案里，有六案的案卷在档案局调得到，调来核了：六案的案发记录里，死者人数都比账本右栏登记的瞒案人数多。多出来的死者，账上没记名字，一个都没记。
六案多出来的死者，人数合计十一人。
十一人无名，无籍，无登记。右栏瞒的账，把案按住了，把人也按住了，连名字都没让留下。
十九时，十一人对位。
十一人不能只躺在配平表上。苏眠把十一人列成一张待认名单，逐一对全城可查的记录：失踪登记、无名尸档、单位除名档。对到晚上，对出来的是另一张表。
十一个无名的位置上，对上了十一个有名字的人。十一个人的名字，全部出自同一个来源：办案系统历年殉职人员的备查名册。十一个人，全是在侦办与勘舆世家相关案件的过程中殉职的办案人，殉职年份分散在五十年里，最早的三个，死在一九七六年冬。
十一个人的殉职记录，当年全部按意外结档：坠楼、车祸、溺水。结档的批文人各不相同，可十一起结档的卷宗里，登记人一栏，出现过两个相同的记号。一个是“清”，出现六次；另一个，是那个六位数工号，出现五次。
死了五十年的记号，还在替死人结案。
二十一时，第一笔差额。
十一人的名单核完，差额栏往回推到源头。配平表的第一行，是左栏第一笔和右栏第一笔的配对：救一个孩子，瞒灭门一案。这一对，账上配平。
可配平表的红栏，第一行还有一个数。这个数是拿案发记录对账本算出来的：灭门案的死亡人数，档案登记七人；账本右栏第一笔瞒案登记的人数，写的是七人；左栏第一笔救的人，是襁褓里的孩子，孩子算在七人之外，账上另记。
七人之外，案子当夜的现场记录里，还有一个人。
档案局调来的原始勘验单上，案发当夜的伤亡登记是八人。第八人的登记项目只有一行，写的是：护院人，殁，无籍。勘验单的备注栏里有一句手写批注：此人身份存疑，勿入正册。
勿入正册四个字的笔迹，苏眠连夜比了。笔迹和登记簿上“缓办”两个字同一路，第九任老档案员写的。勘验单上把第八人从正册里剔出去的手，和登记簿上把移交行作废的手，是同一双。
第八人没进正册，没进账本，没进任何一册五十年的账。灭门案的死者，正册七人，暗处第八人。这一笔差额，五十年没人记。
配平表的第一行，红栏里填进了这个数。数填完，苏眠把十一个人的名单和第八人并排投在墙上，十二个名字底下，各留了一个空位。空位留给名字认领，认领的通道走无名尸档比对。
比对申请发出去的时候，档案库老库房的批文到了。批文批的是保密柜开启，明早九时执行，在场人员名单周衍签的，头一个名字是陈拾。
批文附页里，夹着档案库今早的巡库记录。巡库例行查柜，老库房那一排老式保密柜，全部完好，锁闭正常。只有开启名单上那一台，巡库记录的备注栏里，今天多了一行手写记录。
记录的字迹是旧式的，写的是：柜锁今晨自查，芯内已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