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日早上九点，档案局的老库房开门。
批文批的保密柜开启按计划执行，陈拾带队，钥匙插进锁孔之前，柜子先验的巡库记录里那行字：柜锁今晨自查，芯内已空。锁开了，柜里果然是空的。柜膛底板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痕，印痕的尺寸和账本合上之后一般大。柜里那本账在油布里躺的这些年，这台柜是它的家。
账不在了，家还是家。柜膛内壁上贴着一张移交单，单上的移交时间是一九八一年，移交人签名一栏是师祖的本名，接收人一栏空着。柜里除了空膛和移交单，没有别的。
开柜扑了空，可开柜不是白开。柜膛底板的印痕边缘，留着一道极浅的刮痕，刮痕走向和印痕垂直。何广坤验了刮痕，判的是刀痕，刃宽和制式裁纸刀对得上。这本账从柜里取出来的那一天，取账的手顺手用刀在底板上留了一下。
开柜之外，档案局配合的另一件事也办了：历代档案员的制式裁纸刀集中送检。刀是配发的，离任缴回，五十年下来，档案局封存的裁纸刀一共五把。刀三日上午送到物证室。
九时，五刀集中。
五把刀在物证室一字排开，每把刀配一任档案员的领用与缴回记录。刀的形制相同，可刀柄尾端的挂绳结，五把各不相同：第一任打的是平结，第二任是双扣，第三任是盘长结，第四任是死结，第五任的绳是重新换过的，结打的是活扣。绳结一个任一个样。
何广坤挂起比对图，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刀比人诚实。它记得每一次用力的角度。挂绳的结认人，刃口认手。”
十一时，磨损比对。
账本裁口的显微特征，逐刀比对。第一、二、四、五把刀，刃口的微观形态和裁口对不上：有的刃纹走向反了，有的磨损段位错位。第三把刀的比对结果对上了：刃纹角度、磨损段位、进刀斜角十五度，三项全符。
第三把刀，第六任档案员的刀。P402卷里的结论，在器物上坐实了。
十五时，第三刀锁定。
锁到刀还没完。第三把刀的刃口磨损带里，有一段新茬。全刀的磨损是五十年分次磨出来的旧痕，唯独靠近刀尖的一寸，磨损浅，茬口新。这一寸的开刃时间，比全刀的磨损史晚得多。
档案局的刀具管理有规矩：制式刀不私磨，开刃要送装备口，开刃留单。第三把刀的开刃单调出来，单据存根三张：一九六八年一次，一九七五年一次，一九八一年一次。
一九八一年那一次的单子上，开刃日期是十月二十六日。撕页的年份之前用灰浆配比框定在一九八一，月份定不下来。开刃单把月份补上了：十月。火案的月份，刀开了刃。
刃口的磨损微差也验了。裁账本的裁口在刀的中段，中段的磨损度和一九八一年十月之前的使用史吻合；可刀尖那一寸新茬的磨损度，和裁口对不上。何广坤报的结论：撕页那一刀，用的是刚开过刃的刀的中段。开刃之后到裁页之间，这把刀几乎没用过。开了刃，等着裁这一页。
十八时，开刃单。
一九八一年那张开刃单的经手栏，查到了头。开刃不走档案员本人的手，装备口收刀、磨刀、还刀，三道手续各有签字。收刀的签字是档案局装备口的老人，磨刀的外送，送的是城南的一家装裱铺。
装裱铺的名字登在单子上：祥记。送刀和取刀的签字，都是同一个人，签的是铺子里的装裱匠。这个人的姓名栏，写的两个字，账。
祥记装裱铺的旧铺档也调了。铺子一九九六年歇业，歇业前最后二十年的用工登记里，这个装裱匠的名字一直在。他的户籍底档核对过：他有一子，儿子后来改了名。改之前，儿子的旧姓跟着父亲，姓账。
账房的父亲，当年是祥记的装裱匠。师祖那把刀，是账房的父亲开的刃。
陈拾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：一张是师祖的移交单，一张是祥记的开刃单。移交单上接收人空着的那一栏的签名笔迹，和开刃单上装裱匠的签名，同一人。一九八一年，档案局的保密柜移交，柜里的账本接走的人，和给裁页的刀开刃的人，是同一个人。
两个家族的手，在同一把刀上交错过。
二十时，五刀谱。
五把刀的比对全卷立档，编号P405，名目填的是五刀谱。第三把刀封存回证物柜之前，何广坤做了最后一道工序：刀身的透光检验。检验是例行，可这一道扫出了东西。
第三把刀的刀柄内腔，透光下透出一张卷纸。柄腔的堵头是拧的，拆开，纸卷取出来，展开，是一张窄条，写着一行字。字是旧式的竖排小楷，和账本通册的笔迹同一路。
那一行字是：刃开之日，页已裁讫。
纸条压在柄腔里，写于封柄之前。可开刃单上的日期，是十月二十六日；撕口的墨层时间在账本封井之前，封井是十二月。日期对不上了：刀开刃之前，页已经裁完。
要么纸条写错了，要么开刃单的日期是倒签的。何广坤把纸条和开刃单并排投影，指着两处日期，说了一句：“裁页用的，不是这把刚开刃的刀。这把刀是裁完之后另开的刃，从头到尾，没裁过账本。”
裁口的裁口特征和第三把刀的中段磨损吻合，是何广坤自己上午验的。同一个物证室，同一个验刀的人，一早报了吻合，一晚报了没裁过。
何广坤把两份报告调出来重查。裁口的刃纹角度，和第三把刀吻合没错，可吻合的是第三把刀的形制，形制五把刀全同。真正锁定个体的磨损段位，他重比了一遍，对不上的那一处，在裁口的末端收刀点。
收刀点的磨损特征，五把刀里没有一把完全对上。裁页的那把刀，不在封存的这五把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