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五日早上九点，裁页那把不在五把里的刀，追查先放在了一边。
昨天散会前周衍定的新方向：找刀是外证，账本自己的内证还有一处没挖尽——夹页里那张残页。残页的纸纹和账本连续，是同一册纸裁出来的。可同一册纸里裁出一页、裁走一页，账本的页数不该对得上。何广坤重数了全册页码：一册一百四十二页，页码连号，一个空档都没有。
页码连着，纸是原册的，可册子确实被裁走过一页。对得上的解释只有一个：裁走九十一页之后，有人往册子里补了一页替身纸。替身纸用的就是裁下来的那一页裁剩的边料，或者是同批纸的另一张，页码照原样写上，装订拆开重走了一遍针。
补进去的替身纸，就是现在的第九十一页。这一页的纸龄和前后两页对不上，何广坤昨夜验出来了：前后两页的纸黄是自然黄，九十一页的黄是做旧的，茶水刷的，刷痕在紫外灯下成片。
有人裁走一页，又补一页进来。补页这一手，是要让翻账的人看不出页被裁过。可补的人漏了一样东西：压痕。
九时，替身纸。
替身纸当天取出来，送进物证室。纸的正反两面做了压痕显现。显现用的是静电压痕仪，原理是纸上写字留下的压力痕，隔着重写的纸也能提起来。替身纸正面压痕一片空白，反面提了三个小时，提出来了。
提出来的是反字的镜像。原图反转过来，投上屏幕，字一行一行排开，是账本通册的小楷，一共九行。这九行字不是替身纸上写的，是从前后的纸上压过来的，压痕的来源，是补页之前账本九十一页位置上原先那页留下的。原页裁走了，可原页写字的压力，压进了底下的纸。
十一时，压痕扫描。
九行压痕逐行扫描。压痕的深浅不一，有的字只余个轮廓，有的字连笔锋都提得起来。苏眠把九行按压痕深浅分了级，浅的标灰，深的标黑，图投在物证室的墙上。
分级的图上先认出了一个规律：前三行压得深，中间三行浅，后三行几乎没有。写字的人写到中段，手上泄了劲，越写越轻，最后三行几乎是虚划过去的。
前三行压得深，能认。十五时之前，前三行全部释读出来，成果立卷，编号P406，名目填的是压痕复原。
前三行的开头，起头一句：不能让账房看见的事。
十五时，半句显影。
前三行全文如下：不能让账房看见的事。此页记真凶。真凶是。
第三行的末尾，“是”字后面，压痕断了。断口之后纸面干净，没有第四个字的任何压痕。写字的人写到“真凶是”，停了，没往下写。
停顿有没有，看“是”字本身。“是”字的末笔是一个收顿，压痕上这一笔的末端有回勾，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下，勾回去才离纸。同页其他各字，收笔全是一提就走，没有第二处回勾。
写到“真凶是”三个字，笔在纸上停过。停多久验不出，压痕里留下的只有停过这一件事。
中间三行浅，认得零碎。三行里能拼出的字，各处散着：一个“账”字，一个“父”字，一个“冤”字，一个“撕”字。拼不成句，可四个字的位置能定位：全在中段，前三行之后的第四行到第六行。
十九时，字数测算。
前三行之后的断口，陈拾做了一道测算。压痕里认得出的那个“账”字，缺了最后一笔。“账”字末笔该是一竖，压痕里这一竖没有，字是没写完的。写的人写到“账”字的倒数第二笔，跳过了最后一笔，直接写了后头。
不愿写全这个词的手，和写到“真凶是”停笔的手，是同一双。
字数测算接着做。后三行的压痕几乎为虚，可行距还在。九行压痕占的幅面，和账本通册的行幅比对，第三行“真凶是”之后到第六行末，按通册的字距排布，能容下的字数在二十到二十四字之间。真凶的名字，官衔、姓氏加名讳，按当年的称谓格式，落在这个字数里。
名字写了没有，验不出。中间三行浅到那个程度，两种可能都在：写了，写得轻；或者只写了个开头，后头是空。可第四行起头压着一个字的深痕，那个字压得比前三行还重，是全页最深的一处压痕。
第四行起头的深痕，轮廓认出来了，是个“父”字。
真凶是，父。这一页往后要写的名字，跟一个“父”字起了头。
陈拾看完测算，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他撕名字，是怕账房用父亲的冤烧掉一切。这一页写给两根看，名字他不敢留，可不写全，这一页就白撕了。”
撕的页上，名字有没有写全，答案不在压痕里。压痕能给出的最后一样东西，在第九行的末尾。
二十一时，回勾。
第九行几乎没字，可行的末尾位置，有一个孤立的压痕。这个压痕不是字，是一个点状的深痕，深痕的位置对应通册的落款位。落款位上，写字的人顿了一下笔。
顿笔的地方验出了回勾，回勾的形状和第三行“是”字末笔的回勾，是同一种收法。停顿出现过两处：一处是“真凶是”之后，一处是页末落款之前。
落款没签名。页末顿笔，顿完之后，这一页被取了下来，裁掉，换上替身纸，重新装订。补页的手和裁页的手是同一双，装订的针脚比对过了，通册的针距和九十一页的针距，同一个走针习惯。
静电压痕仪的最后一道工序跑完，何广坤关了机器。屏幕停在第四行起头那个“父”字的深痕上。深痕放到了最大，字腹的压痕里，靠右下角的位置，多出一个针尖大的点。
这个点不是笔画。点的位置，在“父”字该收捺的地方再往外半格，是下一格的起笔位。写字的人写完“父”字，笔没抬，往下一格顿了一下，顿完，抬笔了。
下一格顿出来的第一个笔画的压痕，验了三轮，轮廓出来了，是个竖。竖的起收和通册里一个字的写法对上了：通册小楷里，凡姓氏的起笔，竖带一个侧锋。
父字后面顿出来的，是个人名的起笔。压痕只余这一竖，后头的笔画全在浅痕里，浅到仪器提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