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七日早上九点,B1的三块投影并排亮着。
左边一块,是压痕复原P406的末格:父字后面那一竖,姓氏起笔的侧锋。中间一块,是守夜人师承谱的名册扫描件。右边一块,是祥记开刃单和保密柜移交单的笔迹并排。
三线归并,从左边那一竖开始。
九时,三线并列。
压痕里那一竖的侧锋角度,之前对过通册的写法。今天对的是名册。守夜人的师承谱是竖排书写,历代人名的姓氏起笔,各有各的腕法。苏眠把名册里全部姓氏起笔提出来排队,和那一竖比。
比中的是顾姓。名册里顾姓出现过三处,三处的起笔同腕法,都是侧锋起、中锋收。压痕里那一竖的收法,和三处中的两处完全一致,剩下那一处年代太早,排除。
两处顾姓,一个在名册的第九代,一个在第十一代。第九代那位,是顾之清。第十一代那一行的名字,圈在师承谱的边上,登名的人没有入谱的批注,名后注的是四个小字:缘事除名。
缘事除名那位,名讳两个字,顾仲衡。
十一时,顾仲衡锁定。
名册除名的那一位,往上追血系。守夜人名册之外,民政的户籍历史库里,顾氏一门的旧谱调出来了。谱上顾家两支:长支守地,次支出走。出走那一支的记档年代是民国末年,出走人登记的名字,是顾仲衡的父亲。次支出走之后改了行,进城做的营生登在迁移记录上,裱褙。
祥记装裱铺。装裱匠姓账,是入赘改的姓,本姓顾,本名顾仲衡。户籍底档上他那一页有曾用名栏,曾用名三个字,和他入赘后的姓,两栏都写着。
顾仲衡入赘祥记,儿子随了养家的账姓。账房的生父是顾仲衡,养父是祥记的账姓翁婿一脉。师祖的开刃单上送刀取刀的装裱匠,保密柜移交单上接收账本的人,都是同一位,顾仲衡。
一九八一年,替师祖开刃、接走账本的人,就是案发当年名册上除名的那个人。
十五时,守夜人身份。
顾仲衡入过守夜人的门。名册第十一代那一行登了他的名,登名师是顾之清。同门叔侄,一个师父登的名。可登名和除名之间,只隔着两年。除名批注写的“缘事”,事是什么,名册不记,门规档里另有一册,白守拙认得那册的位置。
门规档调来,除名对应的事由登在门规录上,原文一行:私窥《脉案》,逐。
《脉案》是守夜人一脉的不传之物,白守拙口述过它的名目:历代相地认脉的心法总册,认脉、断脉、改脉,全在里头。守夜人立门规的头一条:脉案不外传,不借阅,不看。私窥是门里第一重罪。
顾仲衡被逐出师门,是为一册《脉案》。逐出之后七年,灭门案发。
案的来路对上了:账本第一页记的救,救的是襁褓;差额栏算出的第八人,是护院人;而师承谱上,顾之清那一支的血系往下追两代,追到的是陈拾的生父一脉。灭门案的被害方,是守夜人顾家正支——顾仲衡自己的兄弟一脉。
作案的对象,是他自己的血亲。他要的东西也核到了:案发之后三个月,城南旧书市的流通档上,过手过一册无名旧书,成交的卖家登记的化名,字迹比过,是顾仲衡的。旧书的描述一栏,书商记了四个字:图账一册。
《脉案》从被害家里流出,进了市面。杀死兄弟一脉,夺的是一册书。
十九时,自处决复原。
顾仲衡的结局,户籍死亡档上登的是一九七六年十一月,死因一栏只有两个字:身故。身故的地点不登记。可守夜人的门里档里,有他最后一夜的记录。
记录是顾之清补写的。白守拙念的原文:十一月朔,仲衡夜归门下,具陈其事,自请处决。门规如律。执刑人,之清。
案发当夜之后的第三夜,顾仲衡回了守夜人的门,把自己做的事全说了,自己请死。执刑的人,是登他入名册的师父,顾之清。顾之清执行了门规,补写了记录,三天之后,替车里的襁褓挡刀死在火场。
顾之清死前那三天里,两件事他都做了:处决了自己的侄子,护下了别人的孩子。
账本为什么没记顾仲衡,答案在压痕里:真凶是,父。师祖写到“父”字,停了笔。名册除名的那个人,账本通册几百笔,一笔都没有他。第九十一页原页上那半句,是他在全册里唯一的一次出现,而那一页,被师祖裁掉了。
陈拾把三块投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:“账本没记他,不是漏。是师祖把父亲的罪,从那个孩子的人生里裁掉了。裁掉一页,裁不干净压痕,可裁了,账房就还有活下去的路。”
账房一生记账、讨债、判人,恨的那桩冤,根子上是他自己的生父。他知道的是父辈被冤杀,档案里他父亲那一页登的是“身故”,死因无着。他不知道的是父亲是自请的处决。
二十一时,缺页内容。
定谳全卷立档,编号P407。推理链标注了三条:压痕半句,名册血系,裁刀经手。三线之外,缺页的完整内容还差最后一段:压痕的中段三行,浅痕里那一个“撕”字的位置,今天重提了一次。
提的方式换了仪器。静电压痕仪提不动的浅痕,物证室上了一台红外侧照。侧照的光斜着打过去,中段三行的行距里,隐出了字的间架。第四行到第六行,间架排出来,字数和行文的位置对上了。中段三行不是记名字的。
三行记的是一件事的过程。间架的疏密对上了门规档里处决记录的格式:具陈、请死、如律。缺页的中段,是一份处决实录。顾仲衡自请处决的经过,师祖在撕掉的那页上,照门规的格式全记了一遍。
实录记到第六行,行末的位置,红外侧照里浮出一个压得极深的字,深到和第四行那个“父”字同级。
那个字,笔画只有两笔,验了三轮,认出来是个“血”字。
血字后面,第七行的起笔位上,还有一个压痕,压痕的形状不是笔画,是一条横线。横线跨了整整两格,起收两端各有顿点。
那是门规档里的记法,白守拙认得:门规录上,处决之后追记血系的行文,起头画一条血线。血线记的是处决之后,这个人的血脉归到哪一脉、由谁记档、记在何处。
血线后面该记的字,全在浅痕之外。仪器到头了,那一行提不起来。可血线画在缺页上,本身就说明一件事:顾仲衡处决之后,他的血脉有人接手续记。
接手续记的人是谁,血线后面的格子里,空白。定谳卷封卷的时候,老金在封皮上写了六个字:不宜公开,宜先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