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九日早上九点，顾氏的族谱在B1的谱系墙上合了图。
合图之前，两支各查各的：守夜人名册查的是正支，祥记的户籍链查的是出走支。今天两支并到一张图上，图从民国末年那一次出走画起，出走的顾仲衡父亲往上追一代，追到了同一对父母。
出走支的家主和留守支的家主，是亲兄弟。弟弟出走那一支，就是账房的祖辈一脉；哥哥留守那一支，往下两代，是被灭门的一家。陈拾的生父一脉承的是留守支的血。被害方家主，陈拾在族谱的曾祖辈栏里找到了名字：顾承宗。出走的弟弟，叫顾承业。
承宗守地，承业进城。兄弟俩决裂的年份，户籍出走记录写的是民国末年，可族谱上弟弟名字旁边有一行朱批，朱批的年份比出走早三年。
九时，家训互文。
早三年发生的事，家谱不记，家训记。守夜人的门里档之外，顾氏两支各传各的家训。留守支的家训收在守夜人的门规附册里，白守拙默写得出来。出走支的家训，祥记歇业的时候铺档封存，档案局调了原文。
两份家训并排投影，一守一走。
留守支的家训八句，核心一句：书在人在，书亡人亡。出走支的家训也是八句，核心一句：书为人用，不以人殉书。
两句话的句式是同一个句式。两份家训的行文用词，四十一个字里有二十六个字相同，连押韵的韵脚都是同一个。这不是巧合，是同一个人写的底稿，后来各执一半，各自改了核心那一句。
写两份家训的，是兄弟俩共同的父亲。老爷子生前定过一份家训，死后两个儿子分家，各拿了一份抄本，各自改掉中意的那一句，改完各自传家。
十一时，守用之争。
争的东西，就是《脉案》。门规档里那条“私窥脉案，逐”的记录之外，顾氏族内还有一份分书契。契是兄弟分家时立的，立在决裂那年，原文两行：《脉案》归长支，封守不启；次支不得借阅。
分书契的落款处有两个签名，承宗、承业。契的边上有一行小注，小注是次子后来添的，添的年月在出走之后：书不启，则术不出；术不出，则人受制于人。
弟弟要的是解书。哥哥认的是封书。守夜人立门的规矩，《脉案》只传守脉的当家人，且封不启用。承业学了半辈子的相地术，到手边差一册总纲，哥哥那一支代代守着，代代不启。分书契立完，承业带着改了核心句的家训出了门。
十五时，决裂现场。
决裂那三年怎么走的，两边的档都没有正面记。可两边各留了一样东西：留守支留的是门规附册里的一条补记，出走支留的是铺档里的一本流水。
补记写的是封书仪：某年冬，长支当家人承宗启祠封书，阖族在场。封书仪的全称是启祠验封，五十年一验，验完再封。补记记的当晚，验封的仪走到一半，次支来人。
流水的日子和补记对上了，同一天。祥记的前身那家铺子，当天的流水记了一笔出账：购金丝楠木匣一，代客定。
金丝楠木匣，是装《脉案》的匣的形制。承业在封书仪当晚订了一只和真匣一样的匣子。
补记接着往下写：仪未竟，次支来人立于祠外，不入，不叩，立于雪中一夜。翌日晨，承宗启门，兄弟相对，各执家训一句。承业曰，书当用。承宗曰，书当守。语不合，承业去。
去之前，承业在祠堂的门柱上留了一样东西。补记的原文四个字：刻字于柱。
刻的什么字，补记没写。祠堂在旧城改造里拆了，柱子进了档案局的建筑构件库。构件库的登记里，顾氏祠堂的两根门柱，编号还在。柱子下午调了出来。
十九时，合影。
柱子上的刻字验出来了。两根门柱，一根刻的是守，一根刻的是用。刻痕的深浅比对，刻两个字的力度相当，是同一夜同一个人刻的。承业把兄弟俩各自的那一句，一人一根柱，都刻了。
刻字之外，柱子的检验还扫出一样东西。构件库的入库登记上，祠堂拆解的时候，两根门柱之间夹带了一件私物，登记的名目是：相框一，照片一。
照片调出来了。相纸黄透了，可影像还在。照片上是祠堂前的合影，摄于封书仪当夜之前，全族三十七口，分两排站位。前排正中是承宗承业兄弟，两人的手都按在家传的木匣上。
后排站孩子。承宗身后的孩子三岁，是后来留守支往下传的那一脉；承业身后的孩子五岁，是账房的父亲一辈。两个孩子站在后排的边上，站在一起。
照片的相纸边角，右下角的位置，有两枚小指印。指印的纹路是孩童的，尺寸对得上三岁和五岁。相纸边上当年刷了药水，两个孩子按着相纸的边角看的，指印就留在了药水上。合影里两个孩子的手上，牵着一根红绳，红绳的两头各系在两个孩子的手腕上。
陈拾把照片挂在谱系墙的最末一格，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守和用都没错，错的是把人当书的封皮。两个家的恨传了三代，可这张照片上，孩子们的手是牵着的。”
牵红绳的两个孩子，一代一个走向：三岁的那个，是陈拾的祖父；五岁的那个，是账房的父亲顾仲衡。红绳的系法，白守拙认过，和油布包上三环扣的衬线结法，同一路手工。
二十一时，决裂复原。
决裂复原的全卷立档，编号P408。全卷的最后一页，钉的是那张合影的翻拍件。翻拍件放大的工序做完，放大的区域选在后排两个孩子牵手的那个位置。
放大到最大，红绳的绳结看清了，系的是活扣。可活扣的旁边，相纸上多了一样此前没人注意的东西：红绳中段的位置，相纸上叠着第三只手。
第三只手是孩子的手，比牵绳的两只都小。手的大小对不上合影里任何一个孩子，三十七口的合影里，没有这个尺寸的手。
相纸的背面，这一处对着的位置，有一行铅笔小字，字迹是成人的。字是后来写上去的，压在影像的背面，正面透不出来，翻拍背光才显。
那行字写的是：绳三人，幼者未上相。
牵绳的是三个孩子。第三个没入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