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一日早上九点，第三个没入相的孩子，在顾氏族谱上查到了。
合影的背字写明：绳三人，幼者未上相。幼者的身量对得上两岁以下。顾氏族谱上，封书仪那一年，承业名下登记的子嗣有两个：长子五岁，是顾仲衡；次子尚在襁褓，名讳顾双，小名双。
牵绳的三人是仲衡、双，和承宗那边的三岁孩子，也就是陈拾的祖父。三个孩子里，双没入相。
双的记录在族谱上断在七岁。七岁那年，承业一门的迁移档上注销了双的名字，注销事由一栏写的是：过继，承宗支抚。
承业把次子过继给了哥哥。过继那年，正是灭门案发的前一年。
过继过去的孩子，第二年长支灭门。双在承宗家的名册上活到了案发当夜，长支灭门的名录七人里，登记有一名孩童，殁，六岁。
牵绳的第三个孩子，死在了那场火里。他死的那一夜，他同父同母的哥哥顾仲衡，是行凶的人。而襁褓里救出去的陈拾的生父，当年托付给顾家的时候，和双同在承宗一家的名册上。
十一时，童年版本。
双的死讯从长支名录上核出来的同一件事，还有另一个版本在传。账房在历次讯问里说过他的童年：五岁那年，父亲死了，家里人告诉他，是守夜人杀的。杀他父亲的人姓顾，守夜人的门里代代姓顾，他从五岁起认下的仇人，就是这个门。
账房五岁那年，是一九七六年冬。案发的当年。
可档案里的事实是另一套：他的父亲顾仲衡，自请处决，执刑的是门里的规矩，执刑人顾之清，三天后死在火场里替襁褓挡了刀。账房从五岁起信的那句话，守夜人杀了他父亲，只对了一半。处决是真的，可处决的因由、自请的经过、父亲罪案的真相，全都没进这句话里。
父亲杀了叔叔全家，包括过继过去的亲弟弟。这话，五岁的孩子没人告诉他，此后五十年也没人告诉他。
十五时，信息投毒。
账房五岁那年听到的“守夜人杀的”，这话是谁说的，出处要查。一九七六年在场的成年人，能对五岁孩子说这句话的，范围框在祥记一门：账房的养父账姓翁婿一脉、铺子里的伙计、和承业旧识的族亲。
祥记的铺档里，一九七六年后头三年有一本内账，记的不是生意，是家里的开销和往来。内账的笔迹是两个人的，养父的和另一位族亲的。族亲那一路笔迹出现的条目，一九七七年一月有一条，条目记的是：携孤赴北，寄宿义学，岁银二十。
携孤。孤是账房。携孤的人，就是那位族亲。
族亲的身份从铺档的称谓里核出来了，账房叫这位族亲叔公。叔公是承业的胞弟，顾氏第三代，名叫顾承砚。承家三兄弟：承宗、承业、承砚。灭门案那年，承砚在城外的玉器行做掌柜，案发当夜不在城中，是承业一门五十年里唯一的幸存成年男丁。
五岁的账房被叔公带走，寄宿北地义学，一年回铺子里住两个月。教他记账、教他认仇的，都是这位叔公。
十九时，话术复原。
叔公的“守夜人杀父”话术，原文找不着录音，可留了书面痕迹。账房成年之后写过一部手记，手记在办案系统里登记过，是历次讯问里提到的一部自述。手记调出来，头一页起头一句，就是他五岁听来的原话：
守夜人杀了爹，守夜人姓顾，我们家也姓顾，家仇在门里。
手记里另一处，记了叔公的原话，一字不改地引着：你爹是好人，好人被恶门处死，你要记着，账要记着。
这两句话和档案事实的出入，逐条核了。处死是真的，可“好人”不是；“恶门”执的刑，刑的因由是杀亲夺书。叔公在城外掌柜任上，案发后赶回，听说了什么，档案里没有正面记录。可承砚自己留下过一样东西：他晚年抄过一份家训，抄本收在玉器行的旧柜里，柜子清产的时候进了档案局。
抄本的字里，守用之争那两家的核心句他都抄了，可抄本的边上有一行批注：兄愚，弟贪，门毒。三兄弟里他对两个哥哥各下了一个字。
批注的年份，在灭门案之前。案发之前，承砚已经把长支守、次支贪的门风认全了。案发之后，他把这个认法原封不动地喂给了五岁的侄孙：门是毒的，你爹是好的。
陈拾把投毒链的图投上墙，图的第一环画在一九七六年冬，五岁的账房、带回的一句话、此后五十年的记账和判人。图走到最后一环，陈拾说了本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他被喂了五十年的恨。喂恨的人，才是原凶，账房的罪是他的罪，可恨不是他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二十一时，投毒链。
投毒链全卷立档，编号P409。卷里钉着四样东西：童年版本的原话、叔公引语的手记页、承砚批注的抄本、携孤赴北的内账条目。四样东西按时间排，链条从一九七六年冬到账房手记落笔的中年，一头是五岁的孩子，一头是判人记恨的账房。
链定谳的时候，链的末端还挂着一个人：承砚本人。
承砚的下落，户籍档上断在二〇〇三年。那年他注销了城里的户籍，迁出地一栏登记的是北地一个县城，此后再无记录。北地县城的协查函上午发了，回函的路要走三天。
回函没到，另一路东西先到了。B1下午收了一份寄自北地的挂号信，寄件人的姓名一栏，写的两个字：承砚。信封拆开，里面没有信纸，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翻拍的，翻拍的原片是祠堂前那张合影——可翻拍的照片，比档案局调出的原件多了一块。原件裁掉了右边的边缘，翻拍这一张的右边完整，边缘上站着第三个牵绳的孩子，还有孩子的手边，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的脸上，右眉有一道疤。玉器行旧柜清产单上登记过一枚同款的员工登记照，登记照的备注栏里记着特征：右眉旧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