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日早上八点半,北地的回函到了。
回函先核了照片:右眉旧疤的年轻人,玉器行员工登记照比中,是顾承砚。可回函带回来的另一条信息,和挂号信的寄件时间对不上,信是三天前从北地县城寄出的,而县城的殡仪馆登记上,顾承砚的名字在两年前就登进死亡档了,火化有记录,骨灰寄存有编号。
寄信的人,用的死人的名字。信封上的邮戳,和殡仪馆登记的县城,是同一个地方。
死人寄信。这一条周衍看了,只批了四个字:先审活的。九点,提审室开。
审的对象是账房。呈证的是三样:账本第九十一页的替身纸和压痕复原P406,真凶定谳卷P407,投毒链P409。三卷按时间顺序摆在账房面前的桌上,全程录像。
九时,三证呈交。
账房在押五十多天,历次讯问问的都是案,问不到家。今天三卷摆上桌,陈拾开口说的也是案:“三卷你看完,要问什么,问。”
账房看卷。他从第一卷看起,替身纸那一页他看了最久,压痕复原的图上,“不能让账房看见的事”那一行,他来回看了三遍。
十一时,长沉默。
三卷看完,账房没说话。提审室里静了四十多分钟,录像机的时间码一格一格地走。老金坐在陈拾旁边,也没催。
沉默到第四十几分钟,账房开口了,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他自己,问的是别人:“写这本账的,是我父亲的师父?”
陈拾答:“是。你的师祖。他裁掉了那一页,裁掉的那一页上,写了你父亲的罪,也写了你父亲的自请。”
账房又问:“我叔公跟我说的,守夜人杀我爹。这话是真的假的。”
陈拾把P407推过去,翻到处决记录那一页:“执刑是真的。执刑的因由,你叔公没跟你说。你父亲杀了你承宗爷爷一门七口,包括过继过去的你亲叔叔。他杀了人,回门里自请处决。执刑的是顾之清,三天后死在火场里,替的是襁褓里的孩子,那孩子,是我的父亲。”
账房看着那一页。看完,他把手放回桌沿,手在桌沿上压了很久,压得指节发白。
十三时,能补吗。
下午的提审接着上午的卷。账房问了一句话,问的时候眼睛没看卷,看的是桌角:“撕掉的那一页,你们能补吗?”
压痕里提出来的是半句真凶是,半份处决实录,血线后面的字,仪器到头了。缺页的原件,是师祖带走藏下的,下落只在夹页那张纸条上写着,等两根都到齐了再还。
陈拾答:“补不了。原页在哪,我们还没找到。压痕里的,只有半句。”
账房听完这个回答,点了点头。点头之后他说了这一天的第三句话:“补不了,就记在你们这页。我这边的账,从今天起,并进去。”
十五时,记账。
三证收卷的时候,账房提了一个要求。他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,收押的时候没登记,因为没人问过。东西不在他身上,在他被收押前住的屋子里的一个地方,他要求当面交,交给办案的人,不通过看守的手。
取物的手续走了加急。账房口述的位置,是旧宅西屋的地砖下面,第三块,撬开取的。取出来的是一个油纸包,包着半页纸。
纸是烧过的,剩半页,边缘的燎痕和账本井里那批纸的燎痕是同一种裁法,裁得齐齐的。纸上竖排的小楷,起头一行:处决实录。
账房交这半页的时候,用了双手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我五岁那年,从火场的灰里捡的。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,我认字之后读过了,读了没懂,没懂的东西,我藏了五十年。这是我父亲最后的字。”
十六时,半页。
半页当场固定,编号P410。固定的手续走完,陈拾把这一页和账本缺页的压痕图并排投在提审室的屏上,比对是当场做的,录像里全录了。
半页的开头,对上了压痕里中段三行的间架。压痕里提不出来的那几行,半页上有字。
半页的第四行起,字是完整的:具陈其事,自请处决,门规如律。执刑人具名。执刑的日期。往下,第六行的“血”字在半页上也是原字,血字后面,血线和血线后面那一行,全在。
那一行的字数和压痕测算的二十到二十四字对上了。那一行写的是:血系归承宗支,遗孤记档人,顾之清。
可半页在血线那一行之后,还剩最后一行。最后一行只有七个字,字比通册的字都小,是收尾的记法。七个字验出来了,是:页分两半,各执一。
账房藏了五十年的半页,是师祖亲手分开的一半。账本缺页的另一半,纸条上写的是等两根都到齐了再还,两根如今都在这间提审室里坐着。可纸条上“还”的通道,从头到尾没人知道。
半页的末尾,燎痕裁齐的边上,有一处针孔。针孔的间距,和账本通册的装订针距,对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