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七日早上九点，移交单上“附页一，未启”那一条，先销了账。
附页未启的档号，对上的是保密柜的移交存档。柜里当年登记的两件：账本一册，附页一。今天清点，账本在井里找到的，归了P400；附页一，就是账本封皮夹层里那一半处决实录，合璧之后归了P411。移交单登记的两件，两件都有了下落。未启的附页，拆封皮那天已经启了。这一条挂了两天，今天正式销账。
销账之后，第九案的定性文书定稿，九时在B1宣读，陈拾执稿，全组在场，账房的辩护人列席。
九时，定性公布。
定性的全文两段。第一段：一九七六年灭门案，真凶顾仲衡，已故，依法不予追究；守夜人门内处决及赦免程序，属门规自治范畴，档案存证，不予案化。第二段：账房历次作案，动机查实为复仇，动机的因由查实为他人虚构叙事的灌输，作案事实与后果依法认定，动机因由记入量刑参考。
“他人”一栏填的名字，是顾承砚。承砚本人已登死亡档，可北地寄出的那封挂号信用的是死人的名字，寄信的人还在追。追查这一路，另立专案，不并第九案，定性文书的附注里写明了这一条：第九案结，专案不结。
宣读完，辩护人问了合议组一个问题：投毒链入卷，会不会影响罪责认定。周衍答的：“罪是他犯的，一笔不抹。链是别人喂的，一笔不藏。两本账分开记。”
十一时，罪责成立。
量刑程序接着走。账房自己的辩护意见录了三页，三页里他没有否认任何一笔指控。他杀的人，一个一个列了名字；他毁的证，一件一件报了去处；他纵的火，一次一次认了现场。每一笔的末尾各添了一行字，三页里添的是同一句：记账人认账。
合议的裁定书里，量刑的依据逐条引了法条，罪责一段一段成立。投毒链P409入卷，进的是量刑参考栏。参考栏的批注是合议的原文，四个字加四个字：恨有来处，罪无边。
这八个字宣读的时候，辩护人没有异议，账房后来在送达回执上签了字。
十五时，阅看保障。
定性公布之后，账房依法享有一项程序内的权利：与本人亲属相关的历史档案，节选阅看。节选的范围由办案组拟定，清单要走司法审核。
清单初拟了十七项。十七项里有：顾仲衡的处决实录合璧件、赦令全文、顾氏族谱合图、祠堂合影原件的翻拍、牵绳第三个孩子双的名录登记行、承砚批注的家训抄本、投毒链全卷、账本第一页释读P403、P404到P411全部物证卷的节选。
审核退回来一项，承砚的死亡档案卷，理由是专案在办，涉密。十六项过审。
十六项的排序，是账房自己定的。定的方式，是他前日在押所问询笔录里说的一句话，笔录照录在案：“先给我看之清爷爷。他替我爸执了刑，又替我爸的儿子记了档，最后替别人家的孩子挡了刀。五十年我只当他是个仇人的名字。我想先认识他。”
清单第一条，顾之清。第二条，才是他自己的父亲顾仲衡。
十八时，送单。
阅看清单由办案组当面送达。去的是老金，一个人去的，不带书记员，押所的值班员按程序同步记录，笔录归档。
老金把清单递过去，说了一句话：“该你知道的，一分不少。该法律管的，一分不让。你看你的，法律办法律的，两不耽误。你有想加的条目，写在这页底下，走审核，三天给你回话。”
账房接过清单，先看条目的顺序。看到第一条的名字，他把清单拿在手里，过了半分钟才翻页。
阅看从第一条开始。顾之清的档案他看了四十分钟：生平档、守夜人师承的登名录、第十一代的名册行、火场殉职的勘验卷。看到勘验卷第九页替襁褓挡刀的那一行，停了。值班员的记录里写着：阅看人于第九页停留约十分钟，未言语，呼吸可见起伏。
第一条看完，他往下看第二条。第二条是他父亲。处决实录合璧件和赦令全文，他各看了一遍，第二遍只看赦令。赦令上那滴落下来的蜡，翻拍件上是看不出来的，老金口头告诉了他一句：“原件上，封蜡的地方有一滴没压印的蜡。手停过。”
账房听完这一句，把翻拍件放平，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接着看第三条。
十六项全看完，用了两个半小时。看完，账房在阅看记录上签了名，签名是旧式的落款格式，工整。签名底下另写了一行字，值班员照录在案：“档案比我记得的全。我的账，记错了五十年。错的那部分，是别人替我记的，我照着背了五十年，这是我的过。”
二十时，第八信。
阅看记录立卷归档，编号P412，收进B1。卷刚收进去，押所的值班员跟着送来一样东西：账房阅看完全卷当日，在押所写的信，按监所转交规则，由值班员送达办案组。
账房收押以来写过的信，登记上一共七封。七封的收件人都是他自己旧宅的门房，存信待发，一封没发。今天这一封是第八封，收件人头一回写了外人的名字，写的是：第九案办案组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，只有日期。信拆开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：
账本可以归档了。
信的背面还有半行。半行是写了又划掉的，三道横线压着，可笔迹重，透着还认得出来。划掉的那半行写的是：替我把那两个孩子的。
后面没有了。划痕把句子划断了，信纸上再没有续。账房写了七个字，划掉了，没有重写。
信封的封口里，另有一张对折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的不是信的续文，是一组数字。数字的格式是经纬度，小数点后六位，精确到米。数字底下标了一个年份：一九九六。
一九九六，是祥记歇业的年份。经纬度换算到地图上，落点在城南旧书市的街区范围之内，五十年前，《脉案》从火场流进市面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