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日早上九点,登记窗口排到了街角。
征集令发出去三天。发出去的当夜,第七处的登记电话就没停过。第二天清早,城南邮局的老分拣员送来头一批,他推的是邮局的板车,车上是三只麻袋,麻袋里全是信封。他跟窗口的登记员说了一句:“五十年前的事,都在我这存了五十年。现在你们要,我搬出来。”
三天下来,登记窗口收的信封过了四千。四千张照片,张张登记,张张编号,登记的台账立了卷,编号P415。照片按编号铺开,铺满了B1整整一面侧墙,铺不下的码在长桌上,一层压一层。
九时,首批清点。
照片的来路,登记簿上记得清楚。最多的三类:家里老人的留影、街口的合影、铺子开张的纪念照。拍摄年代集中在六五到七六年之间,落点最密的一条街,正是纸马巷。有位送照片来的老太太,登记员问她照片里哪个是她,她指着照片里一个扎辫子的姑娘,说旁边那个门是温家的门,她小时候和温家的孩子一起跳过皮筋。
温家的门,五十年后有四千张照片里拍着它的影子。
十一时,分层筛选。
四千张照片,有用的不多,得筛。人力筛不动,陈拾提的分层法:同一时期的相纸有同一批次的批次号,药膜的涂层在紫外灯下有各自的荧光反应,同一批相纸的荧光是同一个色。按相纸批次先分层,再按批次定年代,年代落在七四年前后的,单独挑出来。
物证室连夜做了。四千张照片,分出了十七个批次。七四年前后的三个批次,一共两百一十六张。两百一十六张里,拍到纸马巷和温宅门口的,六十一张。
六十一张照片,一张一张过。有拍街景带过温家大门的,有拍邻院晾晒的,有拍巷口小学的。温家大门在照片里出现的时间跨度,从七四年春到七四年冬,可七四年十一月之后,一张都没有了——温家的门,在那之后的照片里,关着。
十五时,批次分组。
六十一张按拍摄月份排,排出了一条时间线。七四年十月的一张照片里,温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平板车,车上装着箱子,车边站着两个男人。同月底的另一张,门口的台阶上贴了封条,封条的字迹在照片里太小,认不出,可封条的贴法认得出:斜贴,两道。
十一月之前的最后一张,拍的是夜里的纸马巷,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这张照片的拍摄者登记的附言写着:当夜家中有病人,去请大夫,路过随手拍的。
十九时,附言整理。
四千张照片,随照片寄来的还有市民的手写附言。附言单独整理,整理出来二百一十七条。附言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两句话,一句是“我父母提过这案子”,一句是“那时候不敢问”。
有一条附言贴在一张照片的背面,照片拍的是七四年十一月的巷口,附言是儿女代写的,写的是父亲生前的话:那天我爸一夜没睡。他说巷子里半夜有车,天亮车没了,门上多了封条。他想了五十年,没想明白。
陈拾把这条附言的照片抽出来,放进了六十一张里最上面的位置。他在收尾的碰头会上说了一句话:“四千张照片,就是四千个证人。证人不会说话,可证人都到场了。”
附言里还有一条,是邮局那批麻袋里带出来的。一位退休的邮递员寄来一张照片和一页信纸,信纸上写的是: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之后,纸马巷温宅的信件,再没有送出去过一封。信箱里积的最后一封,退回戳盖的是“查无此人”。
那封被退回的信,收信人的名字,邮递员记得。信是他送的,他退的。他信纸上写下了那个收件人的名字。
名字三个字:顾之清。
二十二时,影子。
六十一张照片的甄别收尾,何广坤做最后的技术校验。校验到夜里那张巷口路灯照,照片的右下角,放大之后多出来一样东西。
巷口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,是请大夫的拍摄者本人。可照片的左上角,温家大门的门槛处,还有一个影子。影子的光源是巷口那盏路灯,影子投在门槛的石阶上,人没入镜,只有影。
照片拍的时间,登记附言写的是夜半。那夜是十一月十六的夜里,温家院里那辆平板车还在的夜里。
影子的轮廓放大到最大,验了三轮。影子的形状,是一个提着方匣子的人跨过门槛的侧影。方匣子的轮廓,四角方正,提梁是弧形。
温家失踪案的前一夜,温家的门槛上,有人提着匣子进了门。可六十一张照片里,白天的任何一张,温家门口都没有拍到一个提方匣子的人。
影子的主人,只在夜里出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