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六日早上九点,乡卫生院的故纸库回了话。
回话的不是函,是人。乡卫生院的旧址上如今是社区卫生站,管库房的是位返聘的老院长。调档函到的那天,老院长翻了三小时的库房,没找到沈济仁的医案。他打来的电话里说了一句话:沈先生的医案不在这,他的东西,调走那年是他自己抱走的。
挂了电话他又打回来一个:沈济仁调离之后没走远,就住在卫生院后街,行医到去年冬天。人三个月前去世了,走的时候八十八。遗物是他一个远房侄孙收的,收的时候侄孙在遗物里见过一摞旧账本,他嫌占地方,问过卫生站要不要,卫生站没答。
老院长把侄孙的地址给了。上午十点,人找到,账找到。一摞,十一册,用麻绳捆着,最上面一册的封皮上写着五个字:义诊记录·自记。
记录当天下午进B1,登记编号P417。
九时,记录现世。
十一册义诊账,第一册起于一九五九年,最末一册写到今年冬天,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去世前十天。五十年,一年一册有余,条目的格式从头到尾没变过:日期,地名,人名,病情,用药,末尾一个字,愈。
十一时,只记救活的。
条目数了一遍,十一册,一共一万三千四百多条。一万三千多条里,末尾的字只有一种写法:愈。没有一条写“殁”,没有一条写“未治”,没有一条写“转院”。翻遍十一册,记的全是救回来的。
卫生志批注里那半行字,对上了实物。老院长电话里补过一句话:沈先生生前说过一回,他记不来死人,一写手就抖,所以他只写救活的。救不回来的,他心里记。
账的纸边全卷了毛,每一册都是,翻出来的毛边。十一册的封面翻角,是五十年翻出来的。
十五时,墨色断代。
陈拾翻账的时候停在了墨色上。条目的墨色从第一册到第十一册在变,变的不是笔迹,是墨。一九五九到六三年初的条目,墨色发蓝紫,是老式蓝黑墨水的年纪;六五年之后转纯蓝;七八年前后开始出现碳素墨的哑黑。笔迹从头到尾是同一手,可墨换了四茬。
何广坤做了墨的成分分段。分段的结果:四茬墨的年代和条目的年代逐一吻合。写字的人五十年里换过四次墨水,没换过笔法。
钢笔只有一支。账册的夹层里夹着这支笔,笔尖的铱粒磨平了,笔杆上的漆磨出了木色。一支笔写了五十年。
十九时,接生条目。
翻到第七册,一九七四年。七四年的条目一共二百三十一条,十月到十一月的条目集中在纸马巷一带。十一月十六夜里那一条,当场对上了照片:纸马巷温宅,夜诊,产。
这一条记的全文是:夜半往,产妇危,产一子,母子安。药的栏记了三味。末尾的字,愈。
温家失踪案的前一夜,温月兰的家里有人生产。生产的条目旁边,同一个月还有一条接生的记录,隔了三天:纸马巷外,井边茅屋,产一子。此条的末尾也是愈。
两条接生条目并排在一页上。头一条的婴儿名姓栏,记的是:温宅子,乳名未取。第二条的婴儿名姓栏,记了三个字。
沈济仁记婴儿有他自己的编号法,十一册里凡接生,他都给婴儿编号:年份加序号。一九七四年他接生了两个,编号一个M-09,一个X-09。温宅子的编号是M-09。井边茅屋那个的编号是X-09。
陈拾在收尾的碰头会上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:“他记救活的人,账房记恨的人。同座城,五十年,两本账并排走着,一本写殁,一本写愈。”
二十一时,M与X。
两条接生条目核到编号,编号后面的备注栏还没读全。M-09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:足月,健,红绳系腕。X-09的备注栏,字数比M-09多,缩在条目的格子外面,写在页边。
页边的这行字被翻页的毛边磨过,磨掉了三个字。磨剩的字连起来读是:此婴生于井边,有名,姓,青临。
三个被磨掉的字里,藏着一个孩子的姓和名。姓磨掉了半个,名磨没了,认得出的只剩名里那两个字:青临。
X-09生于井边。井勘的位置图就在B1的墙上,纸马巷的井,就是账本封井的那口。
页脚那一栏,编号的位置还空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