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八日早上九点,两个编号的比对开了工。
X-09的出生条目在义诊账第七册,M-09的出生条目在同一页。两条隔三天,同一片地方。可M-09有下落,温宅子,乳名未取,红绳系腕。红绳那一头,五十年后坐在B1里翻账。X-09呢,三行之后,再无下文。
陈拾昨夜把义诊账翻到了后头。翻的时候他在追一条线:X-09出生之后,有没有再进过沈济仁的诊。
九时,条目比对。
翻到了。七四年之后,沈济仁的账里出现过一个反复就诊的人,条目不写名字,写的是“井边人”。井边人的条目,从七五年起到九六年,一共四十一条。病情一栏,头几年是“寒”“咳”,后来是“劳伤”“腰疾”,最后几条是“心悸”。
四十一条的日期排开,井边人的就诊间隔,慢慢在缩短。七五年一年两诊,八几年一年四五诊,九六年一年七诊。
九六年之后,井边人的条目,断了。断的年份,是祥记歇业的年份。
十一时,户籍裂痕。
井边茅屋的户籍,今天去查。户籍科的老库里,纸马巷井边的户,七四年前后登记过一户:户主沈青临,一九七六年十一月迁入,迁入前户籍地一栏,空着。
迁入是灭门案发之后的两个月。一个七六年十一月才迁到井边的人,七四年十一月却出生在井边的茅屋里,出生在前,落户在后,中间隔了两年。这两年里,这个人在户籍上是空的。
七六年迁入之后,沈青临的户籍记录续着:井边茅屋,独户,未婚。记录一直续到一九九六年,九六年秋天,这一户注销。注销事由一栏写的是:迁移,去向不明。
注销的年份,又是九六。祥记歇业、井边人断诊、户籍注销,三件事叠在同一年里。
十五时,足迹吻合。
户籍的时间线拿回来,和义诊账并排比。井边人四十一条,日期全部落在七六年十一月到九六年秋之间,户籍上沈青临住井边的年份,和“井边人”就诊的年份,一年不差。
再往前追。七四年十一月X-09出生的那条产条,产妇一栏沈济仁记了三个字:温氏女。温氏女,纸马巷温家的人。温家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之后全家失踪,档案里失踪的口径是:一门无存。可产条记着,七四年十一月温家有个女人活着,在井边的茅屋里产了一子。
七六年十一月,灭门案发后两个月,一个从档案口径里“无存”的孩子,在井边落了户,落的名字沈青临。
井勘的位置图上,纸马巷的井,账本封井的那口。井边的茅屋,距井十一步。
十九时,沈青临。
三线并到一起,档案落了钉:出生条目钉年份和地点,户籍裂痕钉身份和居期,义诊足迹钉二十二年的人证。X-09,就是沈青临。
沈青临的档,户籍科调出的最后一页,注销栏的边上还夹着一张老底卡,编号卡。卡是当年迁移登记的存根,正面印着编号:X-09对应的老式人口底册序号。沈济仁的编号和户籍底册的编号,对的是同一套体系,乡医的接生簿,报出生走的就是户籍底册。
编号卡拿回B1,立在投影上。陈拾看了那张卡十分钟,看了两遍投影上的三条线。然后他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:“他不是X-09。他叫沈青临。”
编号卡当场翻面。陈拾在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,笔迹按登记规矩不算数,可他写在了作废区:编号作废,此名沈青临。
身世卷立卷,编号P418。卷里钉着产条、井边人四十一条的摘录、户籍迁入和注销页、编号卡的原件和翻面件。卷宗封面的当事人关系一栏,陈拾口述,书记员录了七个字:申请人之生父。
二十二时,二十年前。
身世卷收口之前,最后一道手续是生死核验。活要见档,殁要见档。沈青临的户籍九六年注销,去向不明——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殁了,档上没有答案。
查殁档。全国死亡登记的协查发了。回函下午到:沈青临,殁于二〇〇六年,殁地不在本市,登记在邻省一个县城。死亡登记的死亡类别一栏,写的不是病故,不是意外,四个字:命案待查。
殁档的附页里,跟着寄来了一份旧勘验图的复印件。图是当年的现场平面图,图头的案由栏写着三个字:裁缝铺。日期一栏是二〇〇六年的一个雨夜。
陈拾把义诊账翻回最后一册,翻到二〇〇六年的那几页。二〇〇六年,义诊账第十一册,条目里出现过一个外诊记录:邻省,雨夜,医者出诊到裁缝铺,记的病情是刀伤。
那一条的末尾,不是愈。
末尾的字,沈济仁五十年只写过一个字,唯独这一条写了第二个:未。
回函的死亡日期,和这条出诊的日期,是同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