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日早上九点，邻省的协查函回了实物。
回的函里附了两样东西：二〇〇六年裁缝铺案的旧勘验图复印件，和一个物证封存袋的照片。封存袋里是一副牙模，当年无名尸的牙模，封存二十年，袋口的封蜡完好。
袋面的封存条上写着原案编号。原案编号在邻省的系统里挂着，案由：裁缝铺命案，一名死者，身份未确认。案卷状态：已结。
牙模的调取函当天上午发出，走的是跨省物证协作。下午三点，牙模原件到了B1。
九时，牙模调取。
牙模在等待比对的空档，旧勘验图先铺上了墙。图上裁缝铺的平面：一间门脸，后接一个里间，死者倒在里间的缝纫机后。图上标了刀伤的位置，一处，致命。案发日期一栏，和义诊账那条“未”字出诊的日期，同一天。
现场记录的附页里有一条：当晚有雨，死者倒在里间，可死者的鞋底带泥，泥里嵌着裁缝铺门外的青石碎屑。死者进门前在雨里走过一段。
十一时，比对确认。
牙模和沈青临的比对，缺一样东西：沈青临的齿科档。他五十年没有过医院档，户籍迁入时也没有体检留痕。
可比对的另一头有。井边人的四十一条义诊记录里，八八年那一条“牙疾”记了三味药，药后附了一行小字：拔左下一，留模。乡医的老规矩，拔牙留模存档，以防复诊。
义诊账是随身档，拔牙的牙模按理跟着账走。沈济仁遗物的清点单上，十一册账、一支钢笔之外，登记的还有一只木匣。木匣上午从侄孙家调回来，匣里十一副小牙模，编号对应十一条“拔牙留模”的记录。
八八年那副，模在。牙模的两端，一副在邻省的封存袋里躺了二十年，一副在木匣里躺了三十八年。
何广坤做了咬合比对。比对的结论写在勘验页上：两副牙模，同一人，特征点吻合率排除随机。
封存袋里的无名尸，是沈青临。
十五时，结案批示。
身份确认之后，回函的案卷附卷也到了。附卷里有一份当年的结案报告。报告的结论一栏写的是：流窜作案，劫财杀人，凶手身份不明，不再追查。
可报告的初稿附在里面。初稿和定稿，差着一页。初稿的办案人备注里写着一段话：死者随身有一册手抄簿，簿记脉案二字，簿内夹有一页家谱抄件。死者身份存疑，建议并入市内灭门旧案核查。
定稿里，这段没有了。手抄簿的下落，定稿的物证清单里登记的是：遗失。初稿里有、定稿里没有的，还有办案人的一条疑点记录：现场刀伤一处，干净，无搏斗痕，不类流窜。
初稿上有一道批示。批示的字盖在办案人的疑点记录上，红笔，四个字：照此结案。批示人签的名，签在批示的末尾。
十九时，批示溯源。
批示的落款签名，是当年邻省县局的分管副职。签名核了，人是真的，职位对得上，二〇一一年退休，二〇一八年病故。
批示的笔迹送检。笔迹的鉴定做不了批示人已故的活体比对，可档案库里存着他任内的签批文件四十多份。四十多份和批示一比，字是同一手，可有一个细节对不上：四十多份签批里，凡“结案”字样的批示，他从来用“准予结案”四字格式，从不用“照此”。
“照此结案”的“照此”，照的是谁定的案？批示的红墨也验了。红墨的批注时间和落款日期不一致，落款日期是案发后第七天，红墨渗入纸纤维的年头比落款日期早了将近一年。
批示纸是旧的，字是后落的。
二十一时，批示人。
批示溯源的最后一道，是查这份结案报告的流转记录。报告从办案人手里送出去，送的抬头是县局刑侦队，再往上，还有抄送一栏。抄送的抬头不是县局的内设部门。
抄送栏写的是一个函号。函号的编制规则，是市局以上的协查专班才有的格式。二〇〇六年，市局立过的协查专班，那年只有一个：雨夜裁缝铺案发前一个月，市里成立过一个旧案复核专班，复核的是U4，二〇〇六年的连环雨夜案。
裁缝铺这一具，在旧案复核专班的案头过了目。过了目，退回去的批语就是那四个字。
批语的出处查到专班的登记簿。登记簿的收文页上，这一件的签收人一栏，签的不是名字，是一个代号的缩写。
登记簿的凡例页写着代号的规则：专班成员，人手一代号。登记簿的成员代号对照表，另存一册。
对照表这一册，档案库里调不出来。调档的回执上写着：该册于二〇〇八年移交，移交去向一栏登记的是两个字，移交单位的地址栏是空的。
签收批示的那个人是谁，代号的钥匙，八年前就交了出去，交去了没有地址的地方。
墙上的旧勘验图编了号，P419。图钉下去之前，陈拾看了一眼图上的雨。他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他死在雨里，我出生在雨里。这本书从第一页就写好了。”
牙模的封存袋收进物证柜之前，封蜡又验了一遍。封蜡完好，蜡的批次是当年封存时的批次。有人当年封了它，封得规规矩矩，让它等到今天。封存袋的封蜡边上，有一枚按蜡的指纹。
指纹捺印在蜡面上，二十年，纹线还在。指纹今天入了比对库。
库里跳出来的比对结果，匹配的档，登记于二〇〇六年，持有人单位一栏写的是：市局旧案复核专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