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四日早上九点，老金回了B1。
他昨晚走的时候没说去哪。今天他进门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，皮包的锁扣磨得发白。他把皮包放在桌上，先说了一句话：“批复的原件，我去调了。全名我认得。金守拙，我师父。我入警那年他带的徒弟，他退了之后，档案他自己存了一份底。”
皮包里是批复的原件。调档的手续他今天一早补齐了，调档人一栏，签的他自己的名。
九时，批复现世。
原件的纸上，签名的墨迹比扫描件重。金守拙三个字压在事由栏的下方，钢笔字，收笔的地方有一处顿墨。批复的事由、格式、编号，和扫描件逐项对上了，一致。
烟熏的痕迹在纸角上。原件的右下角，纸面发黄发脆，黄得不匀，是烟熏年头久的黄。熏痕的分布朝着一个方向，纸的右下角最重，往上渐轻，灯下的人抽着烟，烟熏了一角，人坐了很久。
十一时，签名确认。
签名送了笔迹复核。金守拙任内的签批档，档案库里存了一百多份，比对的样本充足。复核的结论：批复签名与样本笔迹同一，特征点吻合，无摹写痕。
批语本身也复核了一遍。批复用的语言是公文语，“暂缓续办”“不予列明”，都是当年的格式话。可批复的用词里有一处出格：同期的挂起类批复，事由栏通常写“证据不足，暂缓”，这一份写的是“卷宗封存”。
封存和暂缓不是一回事。暂缓的卷宗留在架上，谁都能翻；封存的卷宗进保密柜，翻它要过签批人的手。温宅的卷宗后来进了保密柜，柜里两件，账本一册，附页一。卷宗封存那天起，钥匙在金守拙的手里。
十五时，呈证决定。
批复的原件进了物证流程之前，有一道程序要过：涉现职民警近属的历史物证，入卷前要征得该民警书面意见。老金的师父算他的近师，这道程序卡在他身上。
程序下午走。征求意见的文书送到老金手上，文书上列了三个选项：同意入卷，异议入卷，申请回避。老金勾了第一个，勾完在意见栏里写了一段话，文书照录在案：
“金守拙是我师父。他带我的第一年教我的是笔录要照录，一个字不许替人改。这份批复当年没敢照录真相，是他的过。他的过入卷，我的意见栏替不了他。同意入卷，全部。”
写完他去了一趟押所。账房的案还在量刑程序里，批复入卷涉及当年的挂起，按规矩要向在案当事人通报。通报是他自己申请去的，通报完他回来，押所的通报回执带了一份，回执上账房签了收讫。
回来的路上他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我师父不是坏人，是被‘不敢’咬住的人。真相不需要为他让路，但需要懂他。他当年把卷宗封了，把两件东西锁进柜里，锁了一辈子没敢开——可他也没烧。不敢的人，替敢的人存了五十年的东西。”
批复件入卷，编号P421。卷里钉着原件、笔迹复核页、调档手续、老金的书面意见、押所的通报回执。时间线墙上那条支线，最后一钉挂了上去。
十八时，铅笔字。
P421入卷之后，原件做物证固定。固定的工序里有一道透光检验。检验到背面，纸的背面有字。
铅笔字，写在批复背面的右半页。铅笔的压力轻，五十年压在纸纤维里，正面看不出来，透光才浮出来。字一共六个，分两行：
第一行四个字：记下来，等。
第二行两个字：敢的人。
连起来读：记下来，等敢的人。
铅笔字的笔迹送检。和金守拙的一百多份签批比对，同一手。签批是钢笔，这六个字是铅笔，同一个人，用两支笔写了公事和私话。批复的正面上写的是“不予列明”，背面上写的是“记下来”。
透光检验还验出了另一处：铅笔字的上方，纸背有一片压痕，压痕的形状是字写过后又擦掉的痕迹。擦掉的字占了小半页，擦的年头和写的年头挨着。擦掉的字认不出来了，留下的六个字，是擦完之后另起一笔写的。
先写了一片，擦了，再留六个字。
二十时，等敢的人。
铅笔字的检验报告归进P421，报告归档的时候老金在B1。报告过到他手上，他看完，把报告放进了卷。
放完他站在时间线墙前，站在那条支线的最后一钉底下。他对着墙说了一句话，书记员在场，照录在案：
“等敢的人，我们到了。”
墙上的支线钉齐了。可批复背面那片擦掉的字，认不出来，物证固定的报告上挂了备注：擦除字迹无法复原，残留笔画不足以辨读。
备注的末行，检验员加了一条技术意见：擦除字迹的年代，早于铅笔字约三十年。
擦掉的字是七五年前后写的，留下来的六个字，是二〇〇几年写的。先写了一整片，隔了三十年，擦掉，另留六个字。
三十年前写下又被擦掉的那一片，写的什么，纸知道，人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