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六日早上九点,申请书递进了检察院。
递的人是周衍和陈拾,两人一起去的。周衍抱着装订成册的正本,陈拾抱着三份附件,进门的时候过安检,安检的传送带走了两趟,材料才走完。申请的抬头是市检察院,事项一栏写的是:F07温月兰失踪案暨关联五十年旧案,申请公开侦办。
申请书是全组熬了两天写出来的。正文三十一页,措辞过了三遍稿。附件一,证据链目录,按年份从一九五九年列到二〇〇六年,逐年挂档号,从P400一路挂到P421,每一件物证后面标着存放位置和固定状态,墙上的标注“原件在墙”,入库的标注“封蜡完好”。附件二,众证众档方案,四千张照片的登记台账、二百一十七条附言、照片的比对流程、归还流程、隐私遮蔽规则,一条一条列成可核验的表格。附件三,监督环承诺,批语监督、涉近属回避、在案当事人通报留痕、家属席位保障,五十年里一步步趟出来的规矩,全数写成了白纸黑字的承诺。
申请书的末页,贴着一页复印件。复印件是第九案立碑名册的翻拍件,十一块碑,十一个名字,底下压着F07的当事人栏,当事人栏里登记的名字是温月兰。贴的位置紧挨着签名栏,签名栏空着,等递件人签。
九时,递交。
收件窗口验材料。窗口的检务员一页一页翻,翻到事项一栏停了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两人,说了一句:“公开侦办。这个事项,我这个窗口开了十年,一份没收过。你们是头一份。”
他把材料齐了边,盖了收讫章。收讫章落下的时候他多盖了一张回执,回执上手工写了材料页数,写完递出来:“材料齐。走内线,直接上检委会。这个事项没人接过,接不接、怎么办,得厉委员定。”
厉文昭,五十岁,市检察院检委会委员,第九案全程的批语监督人。F07从调档到批复,他的批语跟了一路,老金师父那份批复入卷的时候,卷宗流转单上最后一道批语栏,也是他的名字。
十点半,检察院回了话:当天答辩,十一时,厉文昭主持,答辩室在三楼。
十一时,方案答辩。
答辩的不是周衍一个人。周衍答程序,陈拾答证据链,苏眠答众证方案,何广坤答比对技术。四个人坐一排,对面是厉文昭和两名检委会的记录员。
厉文昭问了一个多小时。他问苏眠:“四千张照片,涉及私人家庭的,怎么处理隐私?”苏眠答:“台账里设遮蔽栏,涉隐私的图像在公开环节打码,原始档只在办案系统内流转,市民签的授权书上写明了用途和归还期限,四千份授权书,一份不缺。”
他问何广坤:“照片的相纸断代、牙模的咬合比对,技术上经不经得起外行质询?”何广坤把比对页推过去:“每一项结论后面都附着可复现的检验方法,设备和流程全在页脚,质询到哪一步,哪一步都能当场演示。”
问得最狠的一道题,他留给了陈拾。
“公开侦办,没有先例。”厉文昭把申请书的正文合上了,“你们要开的这个口子,开在检委会的案头。开了,中间出一次错,一次,错的账就算定了,算在递件人头上。你的名字会挂在第一份申请上,挂一辈子。你算过这笔账没有?”
答辩室静了一阵。陈拾答的:“算过。五十年里没人敢签字的案子,在档上挂了五十年。我师父的批复上写着‘暂缓续办’,我父亲的死亡登记上写着‘命案待查’,一个字压了五十年,没人把它翻过来。我今天把名字挂上去,挂错了,撤我,我认。挂对了,后面再遇到这种案子的人,有例可循,不用再等五十年。总得有人先挂。”
厉文昭没有接话。他把附件一翻到一九七四年那一页,翻到“温宅的信再没送出去过”那一条,指腹在那一行上停了半分钟。然后他合上册子,宣布答辩结束,合议下午两点出结果。
十四时,批。
下午两点,检委会的合议开完,批下来的文书送进答辩室。文书递到厉文昭手上,他要签收。签收之前他把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到监督环那一节,取了自己的私章,盖了,又在签名栏落了名。
签完他站起来,把文书递给周衍。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,两名记录员录了在案:
“合议用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,五十年挂着的案子,值这个时间。这是我职业生涯最重的一份申请,批。监督环一节,照你们承诺的办,一环都不许少。少一环,文书写明,批文作废。听证我到场,我坐旁听席第一排。”
他把文书送出去之前,手指在申请书末页贴着的那页名册复印件上按了一下,按在十一块碑的名字上:“这页贴得好。批文是今天的事,这页是五十年的事。别忘了他们。”
文书出了门,苏眠在走廊里问了一句听证日期。厉文昭回头答的:“日期不归你们定,也不归我定,排期走检委会的规则。三天内回执会到。”
申请书入卷,编号P422。批文的复印件附卷,听证的事项栏里写的是:F07全链条证据认定,含五十年关联旧案。听证的性质栏里写的是:公开。
十六时,日期圈定。
下午四点,听证筹备组开了第一次会,会场借在检察院的小会议室。分工当场落定:证据链的逐环演示归陈拾,演示用的翻拍件今晚开始制版;众证的比对报告归何广坤,四千张的台账摘要要压成二十页;程序合规的说明归周衍;旁听名额的分配单,苏眠拟。
单子上有一栏是家属席。家属席留两个位子:十一块碑的遗属代表一位,已由第九案的联络名单发出邀请;温家的遗属,一位。温家在册的遗属,F07的卷里登记着一个人,名字三个字:陈拾。
筹备会散会前定了规矩:听证日不由筹备组定,日期由检委会排期定,排期规则是批文送达后择日听证,避忌日,取正日。
十七时,白露后。
排期的回执傍晚送到B1,收件人是周衍。回执上听证日期一栏,写着一个日子:白露后第三天。
日子不是随手排的。回执的附页里,检委会的排期说明写了一条:听证日避开与案有涉的忌日,忌日列了七个,从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到二〇〇六年那个雨夜,全数避开,取节令后的正日,白露后第三天。
白露,落在秋深。五十年前温宅封门、秋意沉进纸马巷,是那个节令前后的事;账本封井在秋后;批复签发在来年一月。白露卡在这条线的头上,是秋的收口。
听证日圈在白露后第三天。圈定的笔迹,回执上认不出是谁的。可排期说明的末行,签收栏的旁边,有一行手写的小字。小字不是排期说明的印刷体,是签批人自己添上去的,添在批语栏外的空白处,笔锋压得轻。
小字写的是:白露收清。五十年了,也该收清了。
签批人一栏,三个字:厉文昭。
回执归卷的时候,书记员在流转单上记了一笔:P422附卷回执一件,批语栏外有手写字一行,字迹与签批人相符,照录存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