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早上九点，四千张照片的归还启动了。
归还的告示三天前发了。告示贴在报纸的公告栏和社区的张贴栏上，落款是第七处，正文很短：征集的照片已完成为期十四天的比对任务，自十月八日起，凭登记回执领回原件，逐人逐袋，归还期限十天。
B1的长桌上，归还袋码成了墙。每一只袋上贴着编号条，袋里是照片原件、授权书的市民联，袋口多塞了一张卡片。卡片是苏眠提的，全组手写的，四千张，写了三个晚上。卡上没有套话，一人一句，对着台账上登记的附言写：附言里说父亲想了五十年没想明白的，卡上写的是“您父亲看见的那夜，如今有答案了”；附言里说自己不敢问的，卡上写的是“您问出来了”。
九时，归还启动。
头一批领照片的是城南邮局的老分拣员。他推着那辆板车来的，来的时候车是空的。登记员核了他的回执，把三只麻袋对应的十九只归还袋搬上车。他数了一遍袋数，数完从怀里摸出老花镜，当场拆了一袋，翻到那张七四年巷口的旧照，看了半分钟，把袋口重新封上。
他说了一句：“东西回来得比送出去的时候齐整。”说完推着车走了。
十一时，规程落笔。
归还现场运转的空档，B1里在写另一份东西。“众证众档”四个字，今天从做法变成制度。周衍执笔，写的是第七处办案规程增补章，章名叫“众证调取与归还”。增补章的条目对着这十四天的实操一条一条立：调取须逐件登记编号，授权书须写明用途与期限，比对完成的物证原件限期归还，电子副本入库与原件分账管理，归还须留痕。
条目里有一条是陈拾定的，写进了总则：凡调取市民证物，归还日不得晚于比对结案后十日。总则的末句是他口述、周衍落的字：
“公开是最好的保全。保全的是办案的成色，也是市民的信。借来的东西按期还回去，下一回开口借，人才会再伸手。”
增补章下午过了处务会，全票。全组在稿末签了名，签名的顺序按入处年头排，老金签在第二个。他签完把笔搁下，在签名页的边上又添了一行小字，添的是他师父那句的回声：“不敢的人存下的东西，敢的人接住了，还要还得回去。”
规程增补章随P423副卷存档。
十五时，市民长队。
下午三点，归还现场排起了队。队伍从登记窗口排到街角，队形和十四天前送照片那天的队形，落在了同一段人行道上。队里多是中老年人，有拄拐的，有让儿女陪着来的。
队伍的中段，有人举着一块纸牌。纸牌是手写的，字大，站在队尾都看得清。纸牌上写的是：谢谢你们找我爸。
举牌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登记员核他的回执时问了一句照片里是谁，男人答的：照片背面那页信，是我代我爸写的。我爸没等到。牌子是替他举的。
登记员把他要的袋子递出去，他当场拆袋，取照片，翻到背面。附言那页信纸是原件，还在。他看了一眼，把照片贴在纸牌的边上，举着走了。
归还的台账傍晚清点：发出归还袋一千九百余只，占登记数近半。剩下的，十天的期限里陆陆续续来领。
电子副本的入库同步在做。四千张的扫描件入了办案系统的证据库，分账管理，原件还市民，副本留档。何广坤在入库日志上记了一笔：原件在民，副本在档，一件两存。
十九时，筹备完毕。
傍晚，听证的筹备收了尾。证据链的演示版今夜定稿，四十七个年份，一页一年，翻拍件逐环配齐；众证台账的摘要压成了二十页；旁听席的名册定了稿，家属席的两个位子，一个发了确认函，一个写着陈拾的名字。
周衍最后过了一遍流程单，单子上的事项全打了钩。打完他把流程单收进文件夹，说了一句：“从递申请到今天，两天。从第一张照片到今天，十四天。从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到今天，五十一年零十个月。都齐了。”
B1的灯一直亮着。墙上的时间线还挂着，麻绳上的翻拍件是演示版定稿前撤换下来的备件，墙上还剩一截没拆。收线会开着，议程只剩一项：听证日之前，还有什么没做完。
二十一时，怀表。
议程走到收尾，陈拾开了口。他从卷宗堆里抽出一个证物袋，袋里是那块怀表。表送回来了，第九案结案的时候，表的借用手续今天到期归还，物证科的移交单还压在袋底。
他把表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听证的证据链，四十七年，一年不缺。可链条的头一头，我还没亲眼看过。账本的字迹、守夜人的登名录、顾之清执刑那一夜的雨，档上是齐的，档下的现场，我没到过。”
苏眠接了一句：“到不了。五十年前的现场，人都换了两茬。”
陈拾说：“到得了。”他的手指按在怀表的盖上。“回溯。最后一次。”
桌上静了一阵。老金先开口，问的是次数：“档案里记着，你回溯这块表，前后进去了几回？”
陈拾答的：“四回。医警两界给我的结论是一回一个价。最近一回出来，左眼三天见不得光。”
老金把移交单从袋底抽出来看了，看完压回袋里。他没说准，也没说不准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怀表的回溯，档案里挂着的结余，按结论算，还够几回，你比谁都清楚。提出来，就要有人拦你。拦的人得先知道价。”
周衍在议程单的末尾添了一行字，添的是新事项：回溯怀表，待医学意见，未决。
会的最后一件事定了：明早九时，请医警两界的会诊，先过一道体检，再谈回溯。
散会前，何广坤把怀表往陈拾那边推了推，推到半路停了手。表的盖上有一道旧划痕，划痕是第一回回溯之前就有的。何广坤看着那道痕，说了一句：“你爸的事，档案上齐了。你要去的那一夜，档案上没有。”
陈拾把表收回了证物袋。袋口的封条贴上之前，表在灯下走了两秒，秒针走得不快，可走得很稳。
袋口封上，移交单压在袋外。移交单的备注栏里，物证科今天登记时写了一行常规提示，提示的末句写着：该表回溯使用记录已达安全阈值边缘，再次使用前，须经医学评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