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日深夜十一点,回溯室的灯亮了。
会诊定下的规矩,第一条写的是限额,第二条写的是间隔。间隔的算法是按“正式回溯”算的,三十秒的完整驻留,间隔七日。会诊单上没有写过短时回溯的条目。短时驻留,三秒五秒的,档里归在“校验”一类,操作规程里允许物证保管员做的状态校验,不计入使用人回溯史。
陈拾把这条缝找到了。会诊当晚他在宿舍翻规程,翻到校验那一节,翻完合上了册子。第二天夜里,他进了回溯室。
回溯室夜里没人值守,门禁刷的是他自己的卡,刷卡记录挂在系统里,可夜班不看明细。他把怀表的证物袋从暂存柜里取出来,戴上限额监测手环——手环是他自己领的,名义是“基线监测”。
第一夜,他做的不是回溯,是驻留校验。三秒。表盖合上,影像进来,三秒里他看见了巷口的一角,青石板,雨点。三秒一到,影像断。
断的瞬间,左眼眶里跳了一下,像一根线被弹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纸,擤了一下鼻,纸上带红。
一小片,指甲盖大。
他把那张纸抚平,放在桌角,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报告纸,纸是空白的检验单背面,他在角上写了日期,十月十日,夜,驻留三秒,巷口一角。写完,染血的纸巾压在单子底下。
十一点到凌晨两点,他又进了两回。每回三秒,每回之间歇四十分钟。两回里他看见的,还是巷口,视角近了一步,能看见门楼的一角檐。
第二夜起,他开始爬。
他给自己定的进度用铅笔标在墙上。回溯室的白墙在他工位的侧面,他在墙上画了一条竖线,竖线的顶端写了两个字:门内。竖线的底端写了三个字:巷口。中间,他一格一格地往上标,每爬近一步,标一道短横,短横边上写秒数和看见的东西,雨、檐、门槛、门缝。
十月十一日夜,四回,最远到门槛。
十月十二日夜,五回,过了门槛,看见了门厅的地砖。这一夜他的鼻血出了两回,第二回流的量大了,滴在了报告纸上,滴成一小片。他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,等它干,干完按日期叠进抽屉最底下。
十月十三日夜,他加了量。五回改六回,每回的驻留时长从三秒试探着加到五秒。第五秒上影像会抖,抖的时候左眼像有人往里撒了一把细沙。第六回出影像的时候,他的手扶住了桌沿,出来之后,桌角的白纸上有两滴红。
他在报告纸上写的备注是:五秒不稳,退回四秒。
十月十四日深夜,是他进这间屋的第五夜。抽屉里叠好的报告纸,按日期码着,码得齐。每张纸的角上日期、秒数、看见物,三行字,字小,笔画规整,纸面除了他自己写的字,剩下的红是鼻血落的,落在纸面的位置不一样,可每一张都在。
墙上的铅笔横道,标到了三十六道。三十六道,从巷口爬到了门厅。竖线的顶端“门内”两个字,还隔着一段空白。
三十七次。
十月十五日凌晨两点,最后一回。他把怀表放平,表盖合上,影像进来,门厅,地砖,地砖的尽头有一道门槛,门槛的后头是阴影。
影像往前推。他贴着那道阴影的边,往前要了一步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屋里只有他一个人:“再近一秒,就一秒。”
影像进了阴影。进去半秒,左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。
不是疼。疼他这五夜熟了,沙、跳、胀,都不是这一种。这一种是漏,左眼的视野边上,暗的地方,暗得不匀了,边缘上有一星极小的白,不在他看的地方,在他不看的地方。他把目光转过去,那星白就没了;目光转开,它又浮出来。
影像断。他扶着桌沿坐下来,闭了一会儿眼。再睁开,那星白还在,浮在左眼视野的左上角,像一扇没关严的窗。
手环的读数他看了。读数落了档,这一夜的生理数据全在环里存着,环是挂在系统上的,明日基线复核,医方的终端读得到。
他把怀表收回证物袋,袋口的封条重新压好。压封条的时候,鼻血又落了一滴,落在封条的边上,没落在条面上。他用纸巾把那一滴擦了,擦净了,封条压平。
抽屉拉开,今晚的报告纸放进去,叠在昨日的上面。日期、秒数、看见物,三行字照旧写。写完,纸的最末一行,他多添了四个字:
左上,白点。
抽屉合上。墙上的第三十七道横,铅笔标了。横标得比前三十六道轻,笔尖在墙上停了一下才落。
回溯室的灯,凌晨两点过七分关了。门禁记录里,出门刷卡的时间是两点零九分。他走后,桌上留着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,橡皮用过,用过的地方对着第三十七道横,擦了一半,没擦掉,那道横还立在墙上。
P425的档号,今夜还没有。抽屉里那三十七张纸,按日期叠好,齐得像一沓写了收信人却没寄出的信。最上面那张的末行,写着左眼的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