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早上九点,回溯室的门禁刷开,进来的是苏眠。
她手里拎着两份时辰挪早了的宵夜,豆浆、包子,装在塑料袋里,袋口还冒着热气。她刷的是自己的卡,卡是她昨天在周衍那里签的,签的名义是“侧写例行问询”。
陈拾在工位上。桌上的怀表收回证物袋了,封条压得平。墙上的三十七道铅笔横,立在他侧面的白墙上,从“巷口”到“门厅”,一道没少。橡皮还在桌上,用过的那一半对着第三十七道横。
苏眠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放在三十七道横的正下方。
她没坐下,先看墙。竖线从底端的“巷口”爬上来,每一道短横边上都有铅笔小字,秒数,看见的东西。她从巷口那道看起,一道一道往上数。
数完,她说:“三十七道。”
陈拾没应。
“十月十一日,四道。十月十二日,五道。十三日,六道。十五日,最后一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签的那张单子上写的是,三次。”
抽屉在桌子的右手边,抽屉没锁。苏眠拉开,三十七张报告纸按日期叠着,角上三行字,日期、秒数、看见物,纸面上有红。最上面那张的末行写着四个字,左上,白点。
她把三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抽出来,不折,不重摞,在桌面上按日期排开。桌面排不下,她挪到墙根,蹲下去,沿着墙根的地面排,一张挨一张,从巷口那道横的下面排起,一直排到第三十七道横的下面。排完,最后一张纸上的红点正对着墙上那道最轻的横。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了一遍。整面墙,上面是铅笔道,下面是染了红的纸。
“你看得见的,排在这上头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出的,排在这下头。一上一下,凑成一面。”
她说的是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。
十一点,老金在B1走廊上问技术组要了一份门禁明细。夜班的刷卡记录里,回溯室的卡号,十月十日起,五个夜,每夜两回。他把明细纸对折,放进上衣内袋,没往卷里放。
下午三点,苏眠从挎包里取出一页纸。纸是复印的,会诊结论页,页脚没登记号。她先用手机把整面墙拍了下来,照片存了三张,然后把这一页纸放在陈拾桌上,压在手机下面。
“这页我没入账。”她说,“今天给你,你入不入,你定。”
陈拾看了那页纸。结论页上第三行,左眼,不可逆。
“手环明早复核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医方的终端,九点读数。”苏眠说,“读数一出来,这三十七道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周衍签字,老金拦人,医方停你,三样一起到。到那时候,这三连回溯,一回都轮不到你自己排。”
她把话说得慢,每个数字都落在实处。
“所以我要提一个条件。”
陈拾等着。
“最后一次,我在场。”
她说:“前头三十七次,是你一个人进的门。往后的,我坐在这屋里,手环我盯,秒数我掐,到秒就喊停。你不退,我拔袋。”
“会诊单上写的是三次。”陈拾说。
“三次是给门内那个夜的。”苏眠说,“我数过你的墙。三十七次,你换来的是门厅,是阴影的边。三次额度,你打算全压在门内。我不拦这个。”
她指了指墙根那张末行写了白点的纸。
“我拦的是这个。再往下漏,你进得了门,出不来。回溯要一个人在看的人,这个人在场,你多一分回来的把握。这是条件,不是商量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陈拾把那页会诊结论拿起来,看了第三行,又放下。
“入账。”他说,“页脚加一行,复印来源,苏眠,十月十五日。”
苏眠找了笔,在页脚写了。写完登记,归档,档号往下排,P426。P426的卷名她填了四个字:代价记录。墙的照片三张,一并附卷,附卷说明一栏她写:三十七次,均为未批准回溯,照录在案。
晚上七点,两人把正式回溯的排期定了。第一回,听证前两天,十月十九日夜九时。间隔期从十月九日起算,满十日。物证怀表,目标夜,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六日。苏眠的名字填进监护栏,填了两回,第一回她填“侧写师”,划了,第二回填“在场人”。
夜里十点,陈拾上了天台。
苏眠跟上来,手里拎着早上那个塑料袋,豆浆凉了,包子她揣在怀里焐着,掏出来还有点温。她把袋子递过去。
“先吃饭,再拼命。”
陈拾接了,站在栏杆边上吃。吃完一个,他看楼下,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的,B1的窗户亮着一格。
“十月十九日。”他说,“你在场。”
“三回,我都在。”苏眠说,“第三回,你从门里出来,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得是我。这是条件里的条件。”
陈拾把手里最后一个包子的纸捏成一团,装进口袋。他点了头。
十一点差一刻,两人下楼。经过回溯室,门缝底下透着走廊的光,墙上那面代价墙留在暗里。苏眠在门口站了一下,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,墙根第三十七张纸的角上,她白天排纸的时候压了半枚指纹,登记之外,纸上没写。
她看见了那半枚指纹,没擦,走了。
档案室那边,P426的卷宗今晚入柜。柜子上了锁,锁是何广坤下午新换的。旧锁的钥匙,登记簿上写着,十月十五日上午被人借走过一回,借用人一栏,签的字是老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