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日早上九点,医院的眼科诊室,还是上回会诊那间。
主任在,医方的记录员在,苏眠陪着,坐在诊室靠门的位置。检查做了三样,视野、眼底、一项电生理。三样做完,片子挂在读片灯上,主任看了很久,看了不止一遍。
九点四十分,确诊书落了笔。
确诊书上写的是:左眼视神经损伤,永久性。损伤范围,视野左上半象限。成因一栏,写着长期反复短时高压负荷。
主任把确诊书递给陈拾的时候,把上一回会诊单也摊开在桌上。两份纸摆在一起,会诊单上写的是“再回溯三次以上,左眼失明不可逆”,确诊书上写的是象限,不是全眼。他说:“三回,你停在了线上。左上半这一块,回不来了。剩下的视野,保住了。”
苏眠在靠门的位置上没动。她带来一个牛皮纸袋,纸袋里装的是她这些天记的监测页,每页末行都有陈拾口述的白点变化。她把纸袋放在桌上,说:“变化的过程在这几页上,从十月十五日记到十七日,边界是一天扩一圈。十八日之后没再扩,定格了。”
主任翻了翻那几页,翻完,在确诊书的病程附记一栏里添了一行:使用人自行监测记录完整,可供后续建档。
十一点,确诊书的正副本分开。
正本进档,档号P430。副本一份给医方,一份给陈拾。周衍上午十点就到了医院,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,他没进诊室,确诊书正本从诊室出来第一个过的是他的手,他在档号栏里签了名,签完给B1打了电话,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回溯额度清零,涉眼物证流程即日起双人复核。
第二份副本在陈拾手里。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,把副本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他跟苏眠要了一支笔,在背面写了两个字:耳朵。
写完他在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开始列,列的是时辰:六点到七点,静听;九点到十点,街声;十五点到十六点,审讯录音。
苏眠坐在他旁边看了那张纸,没问。她把纸抽过去,在时辰的边上添了一列,添的是内容:静听听呼吸,街声听脚步数,录音听停顿。
十五时,B1。
回溯室的投屏遥控器,是何广坤布线那阵留在侧写席抽屉里的。陈拾把它取出来,当着苏眠的面放在她手边。他说:“以后你替我看画面,我替你听真相。”
苏眠把遥控器拿起来,装进了自己的工装口袋。装完她在侧写席的桌面上立了一块硬纸板,纸板上写着四个字:画面苏记。字底下留了一行小字:口述归档,档号往后排。
十六时,周衍过来了一趟。他带来两份文件,一份是额度清零的流程确认单,一份是新的排班表。排班表上,陈拾的名字从回溯使用人一栏里挪走了,挪进了“审讯旁听”一栏,这一栏原先没有他的名字,是为他新开的。周衍把排班表放下时说了一句:“旁听席也出结论。听证还有三天,那三卷回溯记录,演示的口述,你来。”
十七时四十分,老金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只布包,布包搁在陈拾桌上,打开来是一台旧收音机,电子管的,年头比陈拾大。收音机的旋钮上缠着胶布。他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:“我师父传我的。当年他教我跟人谈话,先把这个拧开,拧到没台的频段上,屋里有了沙沙声,人说话就慢了。今天传你。东西旧,修过两回,还能响。”
陈拾把收音机收了,摆在工位靠手的位置。
十八时,B1的小会议室,第一课开课。
学生一个,陈拾。先生也一个,苏眠。桌上摆了三样:一台录音笔、一只节拍器、一只不透光的布袋。布袋里装的东西,苏眠没说是什么。
第一课的规矩写在硬纸板背面:苏眠在布袋里做动作,陈拾隔着布听,听出动作的顺序和间隔。第一轮三下,第二轮五下。录音笔录着,录完对时。
第一轮,布袋里响了三下:一下轻,连着两下重。陈拾听写:先轻后重,重的那两下间隔半秒,落点偏右。苏眠掀开布袋,里面是一只铁盒、一截木尺、一颗纽扣。刚才的动静是木尺敲的铁盒,敲的位置靠盒的右边。
对了。
第二轮五下,动静密,混着一声纸响。陈拾听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,他说:“纸响不在五下里,是第六声,它跟第五下叠着。”
苏眠掀了袋。五下是木尺,纸响是一张对折的纸落了底,落的那一下确实和第五下叠着,她叠的时候算准了的。她在课程记录上给这一轮打了个勾。
二十时,第一课收。
收的时候苏眠把课程表钉在了硬纸板上,钉在“画面苏记”那一行的下面。课程表的第一格填了:十月二十一日,六点,静听,地点,天台。
陈拾收拾东西的时候,把确诊书的副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正面的字他念得动,背面他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和课程表,他侧着头,用右眼看的。
收进抽屉之前,他把副本对折了一下,折到一半停了,展开,反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“耳朵”那两个字。两个字他写的时候用的是右眼,如今看它,也得用右眼了。
他合上抽屉,起身要走,走到桌边又停住,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,按下回放,把今晚第一轮的录音放了一遍。录音里木尺敲铁盒的三下,一下轻,两下重。他听完,倒回去,只放那两下重的,放了一遍,又放一遍。
第三遍放到一半,他按了停。他跟苏眠说:“第二下重的,尾巴上带了个音。不是木尺的,也不是铁盒的。你敲的时候,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跟着响了一声。”
苏眠把腕子抬起来,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,表带是金属的,五十年前的老式铆链带。她说:“我爹的。我敲的时候它跟着颤了一下。”
陈拾盯着那只表看了一阵。旧表,铆链带,老式的梁扣。他说:“明天第一课之前,先办一件事。你这只表,得去何广坤那儿过一遍,比一比一九七四年温宅案卷里那块怀表的登记照片,表带上的铆钉,一颗一颗地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