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二日早上九点之前,何广坤那边先出了结果。
苏眠那只旧手表,比了一夜。表带的铆钉规格和一九七四年温宅案卷里怀表的登记照片对不上,怀表登记的是男式链带,钉大,间距宽;苏眠这只表的带子是后来配的,配的年份表壳内侧刻着,一九九八年。铆钉这一条,排除了。
何广坤在比对记录的末行写了排除意见,写完他多写了一行:这只表的表蒙是原装的,一九六二年的老式表蒙,市面上早就绝了。这个年份的女表,本市老档案里有登记的一共十一只。
比对记录归了档,苏眠把表重新戴上腕子。九点整,她跟陈拾去了证物库。
第一课的实战考题,是周衍排的。P427到P429三卷回溯记录,外加四千张归还照片里抽出的五十张,昨天全部移交证物库做听证前的演示整理。今天要办的手续是核对移交清单,清单上一百三十七项,保管员逐项念,逐项对,B1这边人到场签字。周衍把这个活派给了陈拾和苏眠,派的时点在昨晚,排班表上写的审讯旁听,改成物证核对,备注一行:耳朵课,第一课。
证物保管员姓吕,三十三岁,在库八年。核对从九点十分开始。
苏眠坐在核对桌的对面,桌上摆着她的三样:录音笔、听谎记录纸、一只节拍器。节拍器没开,摆着。陈拾坐在侧位,清单在他手边,他不看物证,眼睛闭着的时候多,睁着的时候少。
核对到第三十七项,是回溯记录一的附图。
吕保管员念完图注,翻页。陈拾睁开了眼。
他把苏眠那张记录纸推过去,纸上他写了一行:第三十七项,翻页早了,呼吸停了半拍。
苏眠没接话,核对接着走。第四十四项,回溯记录二的两张附图,吕保管员念图注的时候,念到“巷口第五人”,图二从纸堆里抽出来的动作慢了一线,念完这四个字,他清了一声嗓。
陈拾在记录纸上又落了一行:第四十四项,“第五人”三字前后,纸张多响了一下,抽图的手回了一半。
五十张照片过了四十张,到第四十七张,吕保管员的翻页节奏乱了。前面四十六张,两秒一张,匀的。第四十七张,间隔拖到四秒,翻过去的角折了一道印。
第四十七张的背面,登记着来源:市民归还,编号尾号〇一一七。
核对走完,一百三十七项对完,吕保管员在清单上签了字。签完他收拾物证,收到第四十七张的时候,把那张照片单独抽出来,压在了最底下。
十五时,侧写室。
陈拾把听谎记录纸摊开,三行字,三项异常,全落在同一张照片上。苏眠把录音笔的音频过了她的终端,波形打出来三段,第三十七项、第四十四项、第四十七项的三段波形上,呼吸的基线各断了一处。断的时长,两段是半拍,一段一拍。
苏眠在波形边上注了一行:三处异常,两处落在“附图”,一处落在“编号〇一一七”。她问:“够了?”
陈拾说:“够了。叫人。”
十六时,吕保管员被请进了侧写室。请他的是周衍,手续是问询,告知了权利,做了录音。周衍在场,老金也回来了,站在门边。
问话的是陈拾。
他不问照片,先问别的。他问吕保管员进库八年,经手过几回听证演示的物证。吕保管员答了,答的数前后两遍不一样,第一遍说六回,第二遍说五回。第二遍说到五回的时候,他的工牌挂绳晃了一下。
工牌的挂绳比规定的长。规定四十厘米,他这根四十五。陈拾看了一眼那根绳子,把话引到了正题上。
他问:第四十七张照片,背面除了登记来源,还有什么。
吕保管员答:没了。
陈拾说:“你的呼吸在第三页偷停了——说吧。”
屋里静着。录音笔的指示灯亮着。吕保管员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头并拢,过了一阵,他开口了。
他说的头一句是:“照片背面我看过。有字。”
第四十七张照片的背面,登记栏之外,有一行铅笔字。字是旧的,写的是一个门牌号,城南,和一条巷子的名字。他整理物证的时候看见了,前天夜里,他把这一行字用橡皮擦了,擦完重新拍了登记照,登记照替换进了移交清单。
擦掉的那张原片,他没销毁,收在了他自己工位抽屉的最里头。
十七时四十分,抽屉开了。原片取出来,背面的铅笔字对光斜着看,擦过的纸面上,笔画的压痕还在。何广坤带着侧光的仪器过去,压痕显影,门牌号出来了:城南槐树巷十四号。巷子的名字,和P428图二上那个提重物的脚印走的方向,是同一个方向。
十九时,问询继续。周衍问是谁让他擦的。
吕保管员在这一个问题上的呼吸,全程是匀的。他说没有人让他擦,他自己擦的。
陈拾听完这一段录音的回放,把苏眠叫到门外。他说:“这一段,呼吸匀,翻供的纸响没有,嗓音没清。他没说谎。”
“他不是自己要擦的。”陈拾说,“指使他的人,他没见过。指令是从哪儿来的,查他上个月的通话和入库记录,两条线并起来查。”
二十时,听谎笔记归档,档号P431。笔记的正文是陈拾的手写,三行异常、三段波形、问询的要点,末页他添了一行:保管员撒了谎,谎在照片;指令一句,无谎,他连指使的人是谁,可能真不知道。
技术组连夜调了吕保管员的通话单。通话单打出来,他上个月的呼出记录一共十一条,十一条全打给家里和外卖。呼入的记录里,有一个号码,进来的时间全在夜里十一点以后,一共七回。
那个号码,只收不发,登记的机主姓名一栏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