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四日早上九点，吕保管员的口供做完了固定。
固定之前补了一夜。二十三日夜里，问询续了第二回，这一回周衍批了新手续，把通话单放在吕保管员面前，只问一件事：那个夜里来电的号码，他是怎么接的。
他说的头一回电话在十月九日夜里十一点四十。电话接通，那头没说他是谁，说的是一句话：“四千张里有一张，背面有门牌。擦了。”说完就挂。第二回到第七回，全是同一套：夜里有电话，电话里一句到两句，挂。指令全是短句，最短的一条只有三个字：“换登记。”
他照办了七回里的一回半，擦照片算一回，改过一回照片的移交顺序是半回。剩下五回，指令让他办的事他都记下了，一件没办成。没办成的原因他自己说了：库里的双人复核，十月十六日起加了签，他一个人签不动。
口供七页，签字画押。九点半，口供归档前的联审会在B1开，全组到场，老金在，厉文昭那边来了一份书面意见，意见落在桌面上只有一句：听证照开，此线并案。
十一时，号码溯源。
那个号码的溯源单是何广坤开的。号码入网八年，八年里只接过电话，一个也没打出去过。机主登记一栏，写的是一家早已注销的公司，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南，门牌查了，是槐树巷十四号隔壁的十六号，一间空了十几年的铺面。
缴费记录八年间一共八笔，笔笔现金，缴费的网点不重样，八个网点全在城南。
十五时，注册时间。
何广坤把入网登记的原始单调了出来。原始单是纸档，在电信的老仓库里翻了大半天，翻出来的时候单子的边角黄了。单子上的入网日期，打印体：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六日。
这个日子B1的人不陌生。旧案复核专班的封蜡指纹对照表，移交的日子是二〇〇八年十月，移交的经办窗口，编号前头就挂着这个日期的前后。何广坤把两份单子并排铺在桌上，入网单的日期，落在专班成立当晚。
他说：“号码是专班上线当晚注册的。注册用的是专班成立公告上盖过章的地址。八年，机主一栏空着，缴费笔笔现金。”
十七时，指令内容归拢。
七回电话，吕保管员能复述的指令一共九条。九条全是短句，按时间排开：擦门牌；换登记；查卷四百二十页缺没缺；监听回溯室夜里有没人；问医方读数几时出；听证演示的照片，顺序倒着排；再看一眼，第五人。
最后一条在十月二十三日夜里，昨晚十一点五十，是第七回电话。指令之后电话挂了。这是那个号码八年里的最后一个来电。
九条指令，前四条对着物证，后三条对着听证，中间那两条，问的是回溯室和医方读数。
苏眠把九条抄在白板上，抄完在“问医方读数几时出”那一条底下画了道横线。她说：“读数是我们内部暂缓冻结才压下的。问这个的人，知道读数有，也知道读数能压。”
十九时，名单浮出。
何广坤顺着号码往下查了一层。八年的来电，不全是打给吕保管员的。电信的详单里，这个号码八年里呼出过三十七回，呼出的对象一共四个：吕保管员，市局档案室的一名老管理员，医方监督岗的一个座机，还有一个号码，没查到机主，只查到入网日期，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六日，同一个晚上注册的，机主一栏，也是空的。
四个号码，两张空白的入网单，注册日期同一天，注册地址同一个门牌。
周衍把三十七回呼出的时间全排在了墙上。呼出的夜里，有三夜和B1的门禁明细对得上，偷练的那三个夜，呼出的时点，落在回溯室刷卡记录的半小时之内。
有人在外头，掐着表知道屋里什么时候亮着灯。
二十一时，档案定名。
九条指令、三十七回呼出、两张同夜的入网单、四个号码，归拢成档，档号P432，档名两个字：指令。指令链的卷首附了一页人员核查单，单子上列着详单涉及的所有内部人员，核查单一共一栏要填：是否在“监督环”名单内。
监督环是医警共管的旧制，二〇〇八年起挂网，挂在医方终端的后台。何广坤调这份名单的时候走了加急手续，厉文昭在手续上签了字。二十一点差一刻，名单回传，打印出来一页。
一页纸，名字不多。第一个名字打印在头一行。
陈拾。
他看了一眼那行字，说：“监视名单第一个是我，荣幸。”
他说完把那页纸往下翻。名单按入环时间排，他的名字底下还有几个，医方的、市局的，挨个排下来。老金的名字在第三行，苏眠的在第五行，周衍的在第七行。何广坤的名字不在。
苏眠翻到自己那一行，行末有个标注，标注是打印体的小字：入环事由，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六日批。她那年九岁。
全组的名字，入环的批注日期是同一天。
二十一时过五分，B1没人散。陈拾把那页名单钉在听证筹备板的正中央，钉子按下去的时候，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正对着他。他退开一步，看着板上那页纸，跟周衍说：“听证改不改期，你们定。这份名单，明天摆在演示台的第一个位置上。”
周衍没答话，先出声的是那台老收音机。收音机搁在陈拾工位上，不知是谁夜里拧了开关没关，沙沙声从工位那头飘过来，飘了一阵，沙沙声里混进了音乐，是音乐频段的信号。
没人动它。信号停了一下，又续上。苏眠走过去把音量拧小，拧的时候她的手停在钮上——收音机的旋钮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，纸是从卷宗里抽出来的，折痕是新的。
她把纸抽出来展开。纸上是打印体的一行短句，九个字：
名单别挂，挂了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