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四日夜里那行打印体短句,第二天早上有了处置。
纸留了原件,字迹比对委托给了技术科。何广坤把B1的打印设备挨个查了一遍,全组共用的一台激光打印机,夜里十点到早上七点没人刷卡动过它,可打印机的使用日志里,昨夜十一点零三分有一回启动记录,来源显示为本地直接操作,也就是说,是有人站在机器跟前按的。B1的门禁明细上,那个时点进出记录是零。
人进不来,打印机响过。何广坤在日志边上注了一行:远端还是内应,待查。
陈拾把那页名单从筹备板上取了下来。取之前他跟周衍说了一句:“挂不挂板上,看的人一样多。挂在外头给全组看,收进卷里,看得见它的人少几个。我改主意了,收卷。”名单收进了P432的附卷,收的时候他在卷壳上贴了条签,签上写:名单在卷,不在墙。
十月二十六日早上九点,收线会开。
听证前的最后一次全案合并。桌上摊着P427、P428、P429三卷回溯记录,P431听谎笔记,P432指令链,还有前头那些年的旧卷。合并做了三个小时,第九案的证据链重新排了一遍序。
排序的结果,落在演示稿的第一部分:到场五人、账本记四人的差数;巷口第五人的药箱与圆补丁;槐树巷十四号的门牌压痕;一九七四年封门夜的两副碗筷与刃冲门的裁纸刀。这四样,头两样出自回溯,第三样出自耳朵课,第四样是回溯加档案互证。演示稿的口述栏里,撰稿人一栏填的名字是陈拾。
十一点,合并完,还剩一件私事。
陈拾去了一趟文印室,把P429的图三,定格的那一帧,加洗了一张大的。加洗出来的照片两尺宽,“金”字占了大半。他拿着照片回到B1,走到那面十九格墙跟前。
十九格墙立在办公室的西墙,十九个格子,一格一年,一格一案。他没往格子里放。他把照片钉在了十九格的旁边,第十九格的右侧,钉在一片空墙上,钉完了退开一步,看了。
苏眠端着侧写图过来,在照片底下又添了一行铅笔小字,写的是:第二十格之前的礼物。
下午三点,医方来了正式函。函上是两项:一,左眼损伤定型,回溯资格永久注销;二,使用人自行监测记录经核验无误,纳入医学观察档案,编号另立。两项都盖了章。函入了P430的附卷,陈拾在阅示栏签了名,签完把笔搁下,那张签名的字迹比三天前小了一号,笔画的收锋位置偏右。
老金是傍晚六点过来的。
他在加洗的照片跟前站了很久。站完了,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个“金”字,摸的位置在字的最后一笔上,就是那处拆了重绣的痕迹。他摸完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:“值了。”
说完他没走,坐下来帮着校演示稿。校到“到场五人”那一页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逐字念了一遍,念完在页边添了一行:五人里头第四个,撑在门框上没进屋的那个,是当年巷尾修鞋的,姓齐,前几年殁了。他儿子还在城南修鞋,铺子的门牌,槐树巷口。
周衍把这条添进了补充核查单,安排人第二天去巷口找齐家的鞋铺。
二十二时,信到了。
收发室的夜班在B1楼下。收发日志记着,晚上九点五十,投递员例行开筒,筒壁上贴着一张便签,便签写着:内有第七处在押人员信件,请即转。信是刚投进邮筒没多久就被开筒取走的,邮筒上一回开筒是三天前,投信的人挑了开筒的间隔,没挑准。
信封取出来了。牛皮纸的,没写寄信人,收件人一栏三个字:第七处。信封上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没贴过邮票的封口上,四个角封得平整。
收发员没敢拆,把信原样送上了B1。
信在桌上摆着,全组围着。何广坤先验的封口和指纹,封口上没有指纹,信封的纸质验出来了,是档案科内部用的牛皮纸,库房登记在册,领用要签字。他调了领用登记,最近一次领用是十月二十日,领用人一栏的签名,是宋一鸣的档案协办律师。
律师十月二十日提审过宋一鸣。提审的监控录像调出来,四十七分钟,全程有画面有声音,宋一鸣的手一直摆在桌面上,没碰过纸笔。
信不是提审当场写的。
二十三时,信开了。
拆信的手是周衍的,拆信全程录像,何广坤在场取证。信封里一张纸,对折两道。纸展开,抬头一行字,没有称谓,直接是正文,正文统共三行。
何广坤盯着那张纸的折痕愣住了。他拿过尺子量了两道折线的间距,量完又从档案柜里调出一份旧卷的影印件,比对的是“第七封档案”的原样复制页。两道折痕的间距,一分不差,连折角的斜度都对得上。
第七封档案的原件,封在市局的库房里,二十多年没人动过。折痕一样的信,今晚躺在B1的桌上。
信的三行正文,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日子,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之前的某一天;第二行是一个地名;第三行只有六个字:他们还在城南。
落款没有名字,落款处只画了一个物件,笔画简,一眼认得出画的是什么:
一只药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