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七日早上九点,B1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昨夜那封信,和信封上没有的邮票。
折痕的鉴定先行。何广坤把信纸过了压力扫描,压力分布图打出来,两道折线上的压强不是匀的,第一道折线压得深,第二道浅,浅的那道收笔处有个回锋的鼓包。这种分布,是一次性折出来的,折纸的手法几年不变,压在纸上就成了签名的笔迹。
比对样本是宋一鸣历年的案卷签名页。他签字收押时按过的那几张指印单,折过三折,折痕的压力分布和信上这两道,同一双手。
信是宋一鸣折的。折纸的手,人在看守所里。
十一点,折痕之外的第二样证据上了桌。
信纸的纸,不是档案科的。档案科那批牛皮纸做了封套,封套里衬的信纸,纸质鉴定出来是五年前市面上一款便笺,二〇二一年停产。纸质的老化程度,纸面上的折痕新旧,何广坤用显微拍摄比对折痕边缘的纤维状态,纤维的断口是陈的,折痕存在的时间,两年往上。
信是两年前折好的。折好的纸,放进封套,封套留了口。
周衍把寄存服务的底子翻了出来。市里有一家合法的文件寄存公司,做代保管业务,条款里有一项:按委托人指定的日期,代为投递。委托要公证,投递日可以约定在数年之后。
寄存公司的底档调到了。底档里有一份公证委托书,委托日期,二〇二四年十月。委托人签名,宋一鸣。投递日期一栏填的是:二〇二四年起,每年十月末检查一次条件,条件为“委托人身系在押”时,即行投递。
条件今年十月成立了。昨夜九点五十,寄存公司的投递员把这封信投进了档案科门外的邮筒,投递回执上盖了公司的章。回执上还附了一张小票存根,存根显示委托的代办项目不止投递,连“代收回执”都做了公证,回执地址,寄存公司代管。
十四时,内容解读。
信的三行正文,一个日子、一个地名、六个字,先搁着,解读从落款那只药箱入手。画药箱的笔迹和宋一鸣的签名笔迹同源,箱的左角上,画了那个圆补丁。
日子是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六日。地名是城南槐树巷十六号,就是那个空铺面。六个字里的“他们”,和B1这两天查到的两张同夜入网单、八个城南缴费网点,指向同一片城区。
苏眠把信的解读记进了演示稿的附卷。她说:“日子和地名,是我们查到过的。他两年前写下这些的时候,这些东西还没立档。他知道得比卷早。”
十八时,核实。
核实去了看守所,去的是周衍和老金。会见有监控,全程录像。宋一鸣坐在隔离栏那头,见了老金,先看的是老金的脸,看了几秒,又看老金的手。
周衍把信的复印件推过去,问他信里写的“他们”是谁。
宋一鸣没接复印件,看了一眼折痕,笑了。他说的头一句是:“折痕没骗你们,我也就没白折。”
他认下这封信,认得干脆。寄存是他办的,二〇二四年他入押前三个月办的,办了公证,条件写死了在押即投递。他说:“我给自己留了条线。我进来那天起,这信就上了发条。我在不在外面,它都到。”
周衍问,为什么选在这个十月投到第七处。
宋一鸣说:“不选日子。条件一到就投。赶上你们查到城南,是你们快;查不到,这信就是给你们递的第一块砖。我给未来寄信,你们也是。你们的听证,寄给的是十年后翻卷的人。”
老金在那头问了一句:“你就这么笃定我们接得住?”
宋一鸣看着老金,说:“接不住,寄给谁都没用。接得住,我少欠一笔。”说完他起身,会见结束。他走之前隔着隔离栏又补了一句:“信的背面,我用铅笔写的。你们看正面看完了,翻过来。”
复印件的背面,昨晚开信的时候没人验过铅笔痕。老金和周衍带着这句话回来,信的原件当场取出来,侧光打上去。
背面的铅笔字显了影。不是“他们”的名字,是一张单子。竖排,一列编号,编号后面缀着地址,一共九行。每一行的格式一样:编号、街巷、门牌。头一行的门牌,槐树巷十四号。末一行的地址,是城南通汇路的一处临街店面。
九行地址的边上,铅笔写了个抬头,四个字:死信箱。
二十一时,列表归档,档号P434。
归档前,何广坤把九个地址挨个过了一遍底档。九处,八处是空铺面或者待租的店面,产权登记的业主各不相同,可九份租赁合同的代签中介,是同一家,注销于二〇二三年。九个信箱,寄存公司管不到了,管它们的钥匙在哪儿,底档里没有。
列表的卷壳上,陈拾贴了条签,签上写:九箱,八空,一实。第九个地址不是空铺面,通汇路那处,登记的是一家还在营业的图文店。
图文店的营业执照,经营人一栏的名字,和P432指令链里那个“只收不发”的号码,机主登记用的那家注销公司,法定代表人,是同一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