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九日早上九点，通汇路那家图文店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起了一半。
开门的不是B1的人。前一天夜里，周衍办齐了搜查手续，九处死信箱的地址全部立案，行动定在二十九日早。图文店是九处里唯一在营业的，行动组到的时候，店主比他们早到，正在卸门板。
店主五十七岁，一个人守店。营业执照上的经营人，是那家注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，他本人。他说他认这个执照，执照是他挂名的，挂名那年，欠了债，人家替他还了债，条件是用他的名字开店，店里的收入他留三成，另七成走一个账户，账户他没见过。店里有一间里屋，里屋的钥匙他不持有。
里屋的门开了，用的是技术科的开锁。锁是老式的挂锁，锁芯八年没换过。
屋里没有床，没有灶，一排铁皮柜贴墙立着，九个柜门上都上了锁，锁的规格和图文店门上那把不一样。九把锁，钥匙在哪，店主说他不知道，八年里每隔一两个月，夜里有人来开过柜，来的人他见过背影，没见过脸。
九个柜门挨个开了。前八个柜子是空的，柜底落着灰，灰上有拖痕，拖痕通向柜门，原先放在里头的东西被取走了。第九个柜，最里侧那格，放着一只纸箱。
纸箱抬回B1，上午十点半，开箱全程录像。
箱里是纸。三十七沓，每沓用回形针别着，纸的规格统一，A4，打印体。三十七沓摊开在长桌上，全组的人都在，没人先说话。
每一沓的抬头，印着三个字：判决书。
判决书的格式，和市局档案里存的标准文书一个版式。案由栏，有字，案由各不相同，三十七沓，三十七个案由。查明事实栏，有字，每一段事实写得很细，时间、地点、经过，全是打印体，细节详尽到某一笔钱某一天走的哪一个账户。
往下，本院认为栏，有字。量刑栏，有字。
唯独两处是空的。
被告人一栏，空。判决日期一栏，空。
十一时，底稿确认。
何广坤把三十七沓挨个过了纸张和墨粉。纸是同一个批次的，墨粉同源，出纸的打印机是激光机，机器的型号从墨粉的附着方式上锁定了，是二〇一四年前后的一款老机器。图文店的营业记录里，那台机器八年前报废，报废时做了登记，机器的序列号还在册。
打印的模板，和市司法系统的文书模板比对过了：版式一致，字号一致，行距一致。模板从公开的文书样例上就能扒下来，可这三十七份的行文，用词的习惯、句式的结构，是照着历年已公开的真实判决书一篇一篇仿出来的，仿得细。
十五时，时间锁定。
锁定生成时间的是字体。判决书正文用的字体，是一款仿宋体，字库的版本有个特征：二〇一六年三月，字库出过一版修订，修订改了七个字的写法，其中一个是“账”字的末笔。三十七份底稿里，凡带“账”字的段落，“账”字全是旧写法。
字是修订前打上去的。打印的时间，二〇一六年三月之前。
再对纸。批次号查了造纸厂，纸是二〇一五年下半年出的货。
底稿的打印时间，锁定在二〇一五年末到二〇一六年初，十年前。
十年前打的判决书，案由写好，事实写好，本院认为写好，量刑写好，只空着被告人。
陈拾把其中一沓拿在手里看了很久，放下，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他连‘判决’都提前写好了，只欠一个‘罪名’。”
十七时，钉孔。
三十七沓里，最上头那一沓的第一页，纸面朝上，四个角上有钉孔。钉孔不止四个角，页边的左侧，纵向排着一列，九个孔，孔距匀，孔径小，是装订机打出来的孔。
三十七沓，沓沓都有。孔在纸上，孔里没有钉。钉过的东西被取走了，取走的位置压在这三十七份底稿之上，九个孔，钉过的应该是一份名单，或者一本。
何广坤量了九个孔的位置坐标，存进底档。他量完说了一句：“孔是打孔器打的，一次成型。钉孔没撕裂，取下的时候很仔细。”
十九时，收件人。
三十七份底稿里，有一份和另外三十六份不一样。这一份的案由栏写的两个字，是“灭门”。查明事实栏里，时间写着一九七四年，地点写着城南，巷名、门牌，和槐树巷十四号隔了一个门。
被告人的名字，这一份也是空的。空的栏边上，有一个铅笔的箭头，箭头指向页脚。页脚有一行铅笔小字，写了半句，半句的后头断着：
名字等他回来填。
苏眠把这一行拍进侧写图的时候，图上的线又多了一个节点。她说：“三十七份等了十年，等的不是结案，是填空。”
二十一时，归档。
三十七沓底稿装箱归档，档号P435，档名两个字：底稿。卷壳上陈拾贴了条签，签上写：预写的判决，空着的名字。归档的登记页上，何广坤添了技术说明，说明的末行是那句：钉孔九个，孔径与市局老装订机通用规格相符，钉过的文件，纸面尺寸推定为十六开。
十六开，是老式名册的尺寸。
收尾的时候，老金没走。他把那三十七个空着的被告人栏挨个看过去，看到“灭门”那份的页脚，停了很久。他直起身，跟周衍说的不是案子：“九个孔。九个孔钉过的东西，比这三十七份判决书要紧。判决书是给‘结果’预备的，那本钉在上头的东西，是给‘人’预备的。”
周衍把这句话记进了附卷的备注栏。
备注栏写完，陈拾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底稿的复印件。他抽的是“灭门”那份。复印件翻到页脚，铅笔小字在复印件上淡淡的。他拿去技术科做了铅笔字的成分分析，分析的结果出来，铅笔的石墨成分是老式国产铅笔，二〇一〇年前后停产的一款。
写这半句话的铅笔，和写“死信箱”列表的那支，是同一款。字迹的压力分布，也是同一只手。
宋一鸣写了这两处，一处列了九个信箱的地址，一处写“名字等他回来填”。
“他”是谁，底稿上没有。页脚那半句话的下头，纸面右下角，有一个更淡的铅笔印，像是一行字写过后又被橡皮擦掉了。侧光显影扫了三遍，擦掉的字迹只回来了一角。
回来的一角，是半个字的竖笔和一个偏旁。偏旁认得出来，是单人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