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一日早上九点，痕检室里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P435底稿里那三十七沓纸，取了最上头一沓的第一页。一样是从旧案库房里调出来的九人名册，X计划那份，牛皮纸封面，左侧一列装订孔。
何广坤把两份纸并排放在透光台上，灯从底下打上来。
九个钉孔，九个装订孔，一一对位。
对位的坐标是昨夜就量好的。底稿页边左侧那列钉孔，孔心距页脚的毫米数，和名册装订孔的孔心坐标，九个孔，九组数字，全对上了。孔径也一样，都是三点五毫米，市局老式装订机的通用规格。
对上孔位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验的是锈。
十一时，锈蚀断代。
钉孔的边缘有锈。锈是钉子留下的，何广坤取了锈迹的样本，做了成分分析。锈层里的氧化物分了两段，里段厚，外段薄，断代的依据在外段：外段的氧化程度对应的环境是干燥的室内，锈了三年上下。
钉子在底稿上钉过至少七年，三年前被取了下来。取钉的年份，二〇二二年前后。
名册那边也验了。装订孔的边缘有同样的锈迹，锈的成分和底稿上的一致。名册的封面上，钉痕的位置留着一圈压锈的印，印的形状是垫圈，垫圈的型号，和底稿页面上压出的印子，同一个规格。
两份纸，同一枚钉，钉过同一摞。
周衍把验锈的结论记进底档，记完他说：“名册是二〇〇八年立的卷，钉上的日子卷里有登记。钉了十四年，三年前取走。取走名册的人，手里有全套的钥匙和工具，取的时候没撕一页。”
十五时，同源判定。
判定钉死在纸托上。何广坤比对了底稿和名册的纸张纤维排列——透光拍摄下，两份纸的帘纹方向一致，纸张的批次同一个，连纸面上那处生产缺陷的斑点，底稿第一页有一个，名册的封底也有一个，斑点的位置在裁切线上的对应关系算得出来，两张纸是从同一令纸上裁的。
同一令纸，同一枚钉，钉过一个时期。底稿不是照着名册复制的，是和名册钉在一起过的原件。
同源判定落了笔，B1开了个短会。
会上对的是人。九人名册上的九个名字，老金一个个念的。念一个，苏眠在侧写图上添一个节点。九个人，五十年前的账房名单上占三个，二〇〇八年专班名单上占两个，剩下四个，名字各不相干，可九个人的名字底下，何广坤挨个查了这十年的死亡记录，九人全殁。最近的一个，前年走的。
九份“结局”，十个年头，九个人一个都没等到用上。
陈拾在会上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：“他给九个人各留了一份‘结局’，我给他们每人留一份‘反转’。”
散会前定了下一步：九个死者的家属，逐个走访。走访单排到了十一月，头一个排的是名册上第三位死者的遗孀，住在城南，走访的由头，老金定的，就以齐家鞋铺那条线的人情面子走，不带手续，先听。
十九时，第三十七张。
底稿的复验还剩最后一项。何广坤把三十七份挨个过了指纹刷显，三十六份干净，到第三十七份，被告人那一栏的空处，显出了一枚指纹。
指纹压在纸上，位置在被告人栏的下沿，压着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是这份底稿页脚上铅印之外的另一行小字，打印体，字号压得很小，藏在页脚的装订线里侧，第一遍开箱的时候没人翻到它。小字写的是：本案无罪推定不适用。
指纹压上去的位置，正压在“无罪”两个字上。
压痕的纹线是滑过去的，不是按上去的。指腹落纸的时候带了一道拖移，拖移的方向从左往右。
何广坤把指纹提进了比对库。他说：“这是枚活指纹，汗液分泌的新鲜度看着不超过三五年。压着‘无罪’滑过去，手指的主人当时在翻页。”
比对库过了一夜。库里的答案是：没有比中。九个死者的指纹全排除，宋一鸣的指纹也排除，在押的人，采集的指印是齐的。
指纹是第十个人的。
二十时，对位报告归档，档号P436。
报告的正文三部分：孔位对位、锈蚀断代、同源判定，附页是那枚指纹的提取记录。归档前陈拾在报告的末页添了一行手写：纸对上了，人还没对上。第十个人，翻过这份底稿，翻到“无罪”两个字的时候，手滑了一下。
苏眠把指纹的照片放大，贴在侧写图的中央。她贴完退开一步，看着图上那条线，线从一九七四年的碗筷一路走到今天的指纹，中间过槐树巷，过死信箱，过三十七份空着的名字。
她数了数图上的节点，跟陈拾说：“从第一回到今天，七个节点。这张图上，活人还剩三个没对上号：巷口第五人、擦字迹的指令源、这枚指纹的主人。”
陈拾看着那枚指纹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纹线打着侧光，一圈一圈的。他跟何广坤说：“别等比对库。翻页的手势是右手，查这份底稿存放的图文店，里屋的柜子锁八年没换，开过柜的人，八年里的每一次，探头都拍着。”
何广坤去调图文店的监控存档。存档调出来了，店门口的探头是二〇一九年装的，八年里夜里的开柜记录，探头拍到的背影一共十一次。十一次背影，体貌的特征挨个录着，其中第九次，背影的左肩比右肩高。
第九次开柜的日期，是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四日夜里十一点二十六分。这个日子之前五天，名册上的钉子被人取走了。
探头的画面拉到那晚的最后一帧。背影锁了柜门，转身，往巷子外头走。画面定格在这一帧上，背影的左手拎着一只纸箱，右手揣在衣兜里，走出画面之前，右手从兜里掏了出来，抬起来，挡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那只抬起来的右手上，戴着手套。挡脸的那一下，手套的背面朝着探头，手套背面有一块磨损的亮斑，磨损的位置在食指的指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