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四日早上九点,五枚纽扣进了物证室。
刻痕的分析是头一项。何广坤把五枚纽扣挨个过了显微拍摄,扣面的边沿上,那圈细密的修边划痕之外,又有新发现:每枚纽扣的侧面,刻着一个编号。编号的字体是钢针錾的,五枚各不相同,尾号从〇一到〇五排开。
侧面之外,扣的背面也验了。第五枚背面那两个阴刻的“证人”二字,笔画之外还有痕,痕更浅,是原先刻过别的字又磨掉的。磨痕不匀,磨的方向乱,是人为用砂石蹭掉的。
前四枚的背面没有“证人”,可各有一块磨痕。磨痕的位置一致,都在扣背的正中,磨掉的面积比第五枚大。
磨掉之前刻的是什么,成了头一个问题。何广坤把五枚扣背的磨痕做了残笔比对:磨得再狠,錾针落刀的起笔点会留下微凹,凹点连起来,四枚上是能认的。认出来的两个字,四枚都一样:账房。
四枚磨掉的是“账房”,第五枚磨掉一半、新刻上去的是“证人”。
十一时,退证申请。
纽扣的编号送进了档案排查。市局的老库房里,二〇一〇年之前有一套内部人员的徽记制度,铜质徽记,侧面编号,登记簿分册管理。登记簿调出来了,编号尾号〇一到〇五,登记在册的品名叫“员”。
登记簿的备注栏里,五个编号底下各夹着一页纸。纸是申请书的格式,五页,五份手写的申请。申请的事项一栏,五份写的字不一样,可说的是一件事:申请退出,缴回徽记。
五份申请的字迹各不相同。落款的日期,都在二〇一六年初,前后差了半个月。申请的措辞,有的恭,有的硬,最硬的那份只有一句话:“徽记退还,人不再做。”
五份申请,登记簿里的处置意见一栏,都是三个字:不批准。
十五时,“留用”制度。
登记簿的封皮内侧,贴着一页制度条文的手抄件。条文是账房旧制的,抄录的笔迹和宋一鸣不同源。条文写的是徽记的等级:铜扣记“员”,员分两等,一等供职,二等留用。留用的解释,条文里有一句:“留用者,证其见,留其口。”
见过的,留着的,嘴上要有数。铜扣发给谁,条文末段写了:凡历事而未殁者,授扣留用。
纽扣不是发给死者的。是发给活着的目击者的。九人名册上的九个人,殁的殁,走的走,活到那几年的,一人得了一枚扣,扣上錾着编号,编号后头跟着“留用”两个字的管理。五封信里的五枚,是五个死者揣了半辈子的东西。
十九时,批复件。
五份退证申请的后头,登记簿里还夹着另一样东西。夹在处置栏的纸背,是一页批复的存根。批复是打印体,五个人的申请并成一案批的,批复的正文统共一行:“留用如故,不许退。”
批复的落款处没有签名,落款贴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是一寸的黑白照,翻拍的是一样实物。照片上的东西,摆在一张深色绒布上,孤零零一颗。
一颗子弹。弹体完好,底缘崭新,是实物翻拍的标准角度。照片的右下角,打印体的编号,编号的格式和九人名册的案卷编号同一段。
批复夹在登记簿里,登记簿归档的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三月。三个月后,第一份申请的提交人,殁。殁因栏写的是意外。余下四人的殁,散在二〇一六年到前年之间,殁因栏各不相同。
陈拾把批复的照片取出来,看了很久,放下,说了这一章里头一句要紧的话:“他们试过退赛,账房用一颗子弹‘挽留’。”
二十一时,退证档案归档,档号P438。
档案收了五份申请、一页制度抄件、一页批复、一颗子弹的照片。卷壳上陈拾贴了条签,签上写:退过的证,没退成的人。
归档的时候苏眠把五枚纽扣的并排照换成了新洗的一版。新照片上,第五枚背面的“证人”两个字打在正中,光圈四周是四枚扣背的磨痕。她把照片钉在侧写图上,钉完在图的下沿添了一行注:铜扣五枚,四枚磨了旧主,一枚换了新名。
换新名的那个,名册上排第九。他家信封的“七”字上头有个铅笔点。
老金收尾时没走。他把那颗子弹的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看完问何广坤:“照片是翻拍,实物呢?”
何广坤翻批复存根的背面。存根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编号,编号指向市局物证库的一个旧柜位。他查了库房账,账上那一格,登记的品名四个字:实物封存。封存的日期,二〇一六年三月。
封存之后,这一格的出入库记录是零。账面上,这颗子弹在库房里躺了十年,没动过。
何广坤还是去了库房。库里那一格开出来,格里的封存袋是空的。袋口的封条完好,封条上的骑缝章盖得整整齐齐,可袋子拎起来,轻的。
账上写着封存,柜里是空的。封条的背面,检验出了新东西:骑缝章的印泥层底下,压着一层更早的印泥,两层章印不完全重合,上层的章比下层偏了一毫米。
原装的封条揭开过,揭了又贴回去,章是照着旧印重新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