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六日早上九点,听证厅的门开了。
厅是市局大礼堂改的,前一天夜里布置到十二点。旁听席三百个座位,九点差十分就坐满了。坐的人里有五家遗属,第三位死者的遗孀坐在遗属区第一排,怀里抱着一个相框。媒体席在后墙,监督席在侧廊,医方的代表到了,厉文昭坐在监督席正中,面前摆着一份今天才发的证据目录,目录是昨夜连夜重印的,四线并呈,一百六十二页。
主位坐的是听证团,七个人。台下正中,是B1的出证席。
九点整,周衍起立,宣布听证开始。四线证据,一线一线开呈。
第一线,伪证工厂。何广坤出证。他把P435的三十七份底稿投影在大屏上,一份一份翻,翻到被告人栏,空。翻到第三十七份,页脚那行小字打出来:“本案无罪推定不适用。”他把打印时间的鉴定依据讲了,字库的旧写法,纸的批次,讲完念了钉孔对位的坐标,九孔对九孔,名册和底稿是钉在一起过的原件。
第二线,X计划。老金出证。九人名册摊在投影上,九个名字,九个殁。他把五份退证申请的日期、批复的日子、九人殁故的年份排成一张表,表上九条线,一条一条断在各自的一年。讲到第五份申请“徽记退还,人不再做”那一句,老金停了一下,念了两遍。
第三线,死信箱。九个柜子的位置图打上大屏,通汇路图文店的搜查录像放了一段,三十七沓底稿开箱的那段。指令链P432并了进来:八年只收不发的号码,同夜注册的两张入网单,三十七回呼出。号码机主的登记地址,槐树巷十六号,投在幕上,旁边并着那张公证委托书的复印件,委托条件那一行加了下划线:委托人身系在押。
第四线,五信。原物摆在证物台上,由听证团核对,封皮的托付字迹投在幕上。五枚纽扣的并排照打了出来,第五枚背面的“证人”两个字,放大到占满整幅幕。
十二点,上午的呈证收尾,下午的开场,是苏眠排的那个东西。
她管它叫时间轴。
大屏上,一条横线从左走到右,左边起头,是一九七四年十一月,两副碗筷,一把裁纸刀。线走,节点跟着亮:槐树巷的门牌,账本的差数,一九七四的封门夜,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六日,专班成立当晚,号码注册,监督环上线,名单同批。二〇一六年一月,五封信落笔。二〇一六年三月,批复封存,子弹入库。二〇二二年十一月,背影取钉。二〇二四年,公证委托。今年十月,指令、死信箱、底稿、五信,四天四线。
线走到最右端,末端亮着的,是物证库里那只空封存袋的照片。照片下方一行字:账上封存,袋中无物。
时间轴放完,厅里没有声音。过了一阵,后排先起的身,一个,一片,站起来的声音从后排往前排传。旁听席站起来了,遗属区也站起来了。第三位死者的遗孀扶着前座的椅背站起来,相框抱在胸前,相框里的人是年轻时候的。
听证团七个人里,五个人也站了。
苏眠在出证席上没动,等厅里静下来,她说了最后一句:“这条线上,四十五个节点,对得上号的,一百六十件证据。对不上号的,还剩三个活人。”
十五时,被讯问人出庭。
账房收押一年半,今天是第二次公开露面。六十岁,头发白透了,进门的时候不用人搀。他在被讯席坐下,听证团问他是否认罪。
他认。
认得一条一条:三十七份底稿,是他印的;九人名册,是他钉的;留用的批复,是他批的;名册上九个人的殁,前头四个,他知道成因,后头五个,他不知道,可他没打算知道,他签过“留用如故”,签字之后的事,他没有一件去问过。
他讲了半个钟头。讲到批复,他说批复上贴的那张子弹照片,是实物翻拍,翻拍那天他在场,子弹是他让人封进库房的。他说:“照片是给他们看的,实物是给我自己留的。我知道那东西早晚要用上,用在谁身上,我说了不算。”
十六点五十分,他的陈述到了尾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旁听席,看了很久,看的是遗属区的方向。收回目光,他说:“我认罪。但我保留一个问题。”
听证团问他什么问题。
他说:“现在不说。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这儿,在出证席上坐着的人手里。等你们的案卷归了档,我会把它写进我的最后陈述里,写给你们,也写给他。”
出证席上,陈拾坐着没动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桌上摊着演示稿,稿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十七点整,听证团合议。十八点,听证收局,全案证据四线落地,听证实录当场封卷,档号P439,实录的末页留了一栏,是被讯问人补充陈述栏,栏是空的,留着等他写。
散场的时候,遗属区没人欢呼。五家的人坐在原位,等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。那位七十六岁的老者走到出证席跟前,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枚纽扣,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那枚纽扣不是证物台上的五枚。是第六枚,铜的,一字扣,侧面錾着编号,尾号是〇六。
老者走到门口,被法警请留了步。他回过身,跟赶上来的老金说:“我们家那位,是名册上的第十个。当年账房查九个人的册子,查漏了他。他躲过去了,躲到前年。这枚扣,是他咽气前让我收着的。他说,要是有一天第七处真来人了,把它交上去。”
纽扣送进了痕检。何广坤把尾号〇六的登记查了,登记簿上,尾号〇一到〇五有登记,〇六没有。制度条文写的是九人九扣,可纽扣的錾工、铜质、修边的划痕,和前五枚同模同工。
他翻过扣背。背面的正中,磨痕之下,錾针的起笔凹点连出来,是三个字。
前五枚磨掉的是“账房”两个字。这一枚上,磨掉的是三个字。
第三个字的残笔,起笔是一竖,收笔处带着一个斜向的钩。何广坤把放大镜挪开,跟陈拾说:“不是‘账房’两个字加一个字。这枚扣背原刻的,是三个字的落款。落款里的第一个字,单人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