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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7章 你摸过你父亲吗

摸一摸死人案子就破了 草上飞 1379字 2026-10-08 12:39:13

十一月七日早上九点,听证厅外的走廊上,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
账房被两个法警押着往外走。走道口,他站住了,站住的位置正对着陈拾。他隔着法警看了陈拾几秒,开口了:“问一件事。就一件。”

法警看了看陈拾。陈拾点头。

账房问:“你摸过你父亲吗?”

走廊上没有别的声音。陈拾站着,没答。账房也不催,等了一阵,接着说了下去。

他说他这一辈子,父亲只活在别人的嘴里。他三岁那年父亲没的,家里人提起父亲,一人一个说法:奶奶说他父亲手巧,能修表;母亲说他父亲闷,一年说不了几车话;街坊说他父亲走那天是个大晴天。他把这些说法攒了一辈子,攒到最后,父亲是拼出来的,用别人的话拼的,哪句是真的,没处对证了。

他说:“我这些年跟人打交道,先摆弄档案,再摆弄人。摆弄到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,我这么干,就是想找一份能对证的。我父亲那一页,我永远缺着。所以我给旁人都预备了页码,我以为页码齐了,人就算有个着落。”

他看着陈拾,把问题问完了:“你的父亲对你,是不是也只是一页档案?你查了这么些年,查到的,是父亲,还是卷宗?”

陈拾的手在衣兜边放了一会儿,掏出来的不是笔。他掏出来的是工作证,翻开,夹层里压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旧,翻拍的,是一副牙模的留档照,齿列的石膏模,模的边缘上有个手写的编号。

他把照片递过去。法警替账房接的,举到他眼前。

他说:“摸过。”

他说的是他父亲的牙模。旧案复核那年,遗物清档,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副牙模,是他生前在厂里保健站留下的。复核要做比对,牙模从库房里出来,经手的是陈拾。他戴上手套,把石膏模捧在手里,一个齿一个齿地过了。上排左侧第三颗,有个补过的窝,补料是老式的银汞,比色的时候,他父亲的年纪算出来二十九岁。

他说:“捧着它的时候,我把耳朵贴上去了。石膏是凉的,可我听见了我父亲二十九岁那年,坐在保健站的椅子上,张着嘴,等大夫取模时候的呼吸。那副模是活人留下的。我父亲留下的活的东西,我就摸过这一回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档案我后来全查完了。查完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走那天不出门,知道了他的账,知道了他的怕。可这些加起来,不如那副牙模。因为牙模是他自己咬出来的。档案上每一个字,都是别人替他写的。”

账房听完,眼睛闭上了。

法警举着照片的手没动。照片在账房眼前停着,他闭着眼,没让法警撤。眼角有东西下来了,顺着皱纹的沟往下走,走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他没擦。两只手铐在前头,他也没抬手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自己走完。

法警要扶他,他摇头。

他站了多久,眼泪就走了多久。走完了,他睁开眼,跟陈拾说的最后一句是:“我六十年没在人前掉过泪。上回掉,还是我父亲出殡那天,我三岁,被人抱着,够不着棺材。”

他说完自己转身,让法警押着走了。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,补了半句:“你比我强。你有牙模。”

十点整,B1。

这一问一答进了笔录。周衍做的格式,陈拾口述,笔录上写的是问者、答者、时间、地点、在场的法警两名。笔录的末页,问答之后留了半页空,空处陈拾自己添了一行手写:

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这儿。我摸过父亲,摸的是他二十九岁那年的咬合。他摸过吗,我不知道。他父亲那一页,缺了五十七年,今天他自己问了,问的人算是答了一半。

十点半,问答笔录归档,档号P440。

归档的时候,何广坤把昨天那枚尾号〇六的纽扣放在了同一张桌上。纽扣的残笔比对做了整夜,磨掉的三个字,第二、第三两个字残笔齐了,是“一鸣”。第一个字的单人旁,昨晚认出来的,今天把凹点的分布又扫了一遍,单人旁右边是三横一竖钩,笔画的走势对上了。

三个字是:宋一鸣。

铜扣的落款錾的是宋一鸣的名字。第九格柜子的钥匙、八年只收不发的号码、磨掉自己名字的第六枚扣,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桌上。登记簿上,〇六没有登记,这枚扣是宋一鸣绕开登记簿,自己找錾工配的。

配扣的钱,走的是那个空机主号码绑定的账户。

何广坤把比对结论递给陈拾。陈拾接过来,看的是附页。附页上,錾工的工钱转账有一笔回单,回单的日期,二〇一六年二月。转账的备注栏里,付款人写了四个字:

替第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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